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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影评之五:“恩施的情歌”抑或“施恩的雅歌”
——《1980年代的爱情》
周 详(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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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刑事案例演习课上,除了与研究生们一起讨论《法律创世记》中的十大刑案,还推荐他们课下看看《烈日灼心》《魔鬼律师》之类的法律电影。而《1980年代的爱情》还没上映,刚听到这个电影名字,我就迫不及待通过微信给我的研究生推荐,要她带着自己的男朋友一起去看。因为在我的预估中,单从片名大概就可以判断这或许将是中国拍得最好的一部法律电影。

好多法科学子惊诧道,这不就是一个发生在美丽恩施的纯真爱情故事吗?与法律何干?尤其是与刑法何干?正如有位研究生在微信上留言:“这个是爱情故事,老师你也能从法律角度写个万来字?”我看完电影,的确没有找到任何凶杀强奸之类的“法律”情节,就是个感人的爱情故事,但我还真想写个万把字来。谈法律之前,就先谈谈情、说说爱吧。

易中天先生在其影评处女作《1980年代的爱情》中说:“1980年代是春意盎然的,只不过,有的人有爱情,有的人没有。”其实那个年代,每个人心中都有爱情,只不过有的人成双成对牵牵手散散步,于是就有了彼此见证与回忆的爱情故事,而有的人克制得不露声色,属单相思,没有形成可供彼此共享或外显可忆的爱情。比如我,在那个年代,就属后者。

我生长在恩施下面一个极其偏远的山村—名曰老村。80年代初那地方,如《1980年代的爱情》电影中,能点煤油灯的,就属于当地的富家子弟了。像我家点不起煤油,就只能上山砍油脂丰富的枞树枝晒干了当油灯点,在摇拽的微光下,或学习,或劳作。不过再苦逼的自然环境抑或社会环境,也抹杀扑灭不了人性中的爱情之火光,那时甚至于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就会在盎然春意的激发下,有懵懵懂懂的爱情感觉或想象,同学之间彼此传讲着:你喜欢这个姑娘,她喜欢那个同桌。

我小学一年级值得回忆的“爱情故事”比较重口味一点。有一次我到外婆家去参加七大舅八大姨什么的一个婚礼,亲戚从四面八方爬山涉水云集而来,一道贺喜、吃酒、哭嫁、送亲。其中来了一位远房二舅年方十八的大女儿,在人群中亭亭玉立,天生的两朵红云浮现在洁白如雪的脸上,如一朵青萍荷花绽放于微微荡漾的湖水。连她的名字“春秋”也是那么诗情画意,“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我想就是回到唐伯虎时代,秋香姐的魅力也不过尔尔。我像一只小蜜蜂围着她转,一口一个“春秋姐”叫得欢,她叫我端茶我就端茶,叫我递水我就递水。按土家人的习惯,通常爬山涉水来吃酒的客人会被主家留下,分散到邻家过夜。

客人们围坐在火塘熊熊的柴火边,洗脚聊天烧洋芋,等待吊脚楼的主人一个个分配歇处。活泼开朗的春秋姐突然大声笑问我:“你喜欢我吗?”我说“喜欢啊”。“那好,你今天就跟我睡。”顿时火塘周围的大人们爆发出一阵阵坏笑,个个都附和春秋姐对我说:“你敢不敢啊?”我知道这些舅舅姨姨们不怀好意,想故意拿我这个小孩打趣开涮。大人们原以为我的反应是羞红脸,或者哭鼻子,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却不料我居然顺杆爬,满口且满心地答应:“好啊,好啊。”于是那晚假戏真做,我如愿以偿,与大美女姐姐和衣挤一个床,心里美滋滋的。

春秋姐可能早把这个没长大的小男孩忘了,“同床共枕”的故事也就是大人们一笑而过,或多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而已。她不会知道,在她身上有种令人伤感的美丽,勾走一个小男孩的灵魂,撑起了他对美好爱情的憧憬、向往、想象、梦幻与追求,内心似乎隐隐有了一个深深埋藏的信念:努力读书走出贫瘠的大巴山,功成名就后就娶她为新娘,让她过上有尊严的幸福生活。后来这个小男孩真的一步步艰难地从村到乡,从乡到县,从县到州,终于从恩施州高中读了出去,到省城读大学、研究生,当了法学教授。

小男孩一路走出去,越走越远,越长越大,沉沦在世俗情欲的大海中,在灯红酒绿里阅花无数,甚至一度“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他内心深处却似乎老有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停留在1980年代,不曾遗忘春秋姐留在他心底的那人间尤物的美好形象,魂牵梦绕。

偶尔会从家人聊天中听到春秋姐的消息:结婚了,好像生了龙凤胎,离婚,再婚,没有其他消息了。她的命运多少有点红颜薄命的感觉,于是那个我里面小男孩的心,多是又酸又苦说不出的味道。可叹那朵“沙仑的玫瑰花,谷中的百合花”静静的被风摧残凋谢,无人为她唱出“你甚美丽!你甚美丽!你的眼好像鸽子眼”的雅歌。世间总有些事,有些人,你爱莫能助,还不能对人诉说。

而《1980年代的爱情》替80年代的男人说出属于自己的“幺妹子与放牛娃”爱情故事: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她叫“成姑娘”,有意或无意中用自我牺牲,成就了一个男人志在四方的事业梦想,却把自己美好的青春年华留在凄苦的大巴山里。其实每个男人心中,或许都曾有个“成姑娘”。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在还是不在,无论她是真实的,还是从《大众电影》杂志剪下来贴在墙上的美女画报,想象中的梦中情人,但只要一回想她这个人,你就会像电影结尾中的男主角小关一样,再也无法抑制深藏内心的暗涌,无声的泪水止不住,如泉涌流,如雨而下。

这并非矫情,当我看到乡长说出“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喜欢写点花花草草”这句台词时,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是的,假如中国还存有一个知识分子,那么这个知识分子与非知识分子的区别大概就在于,当所有人都去“闷声发大财”时,或在隔壁观看《碟中谍》大片,狂欢娱乐至死时,有一个他,孤独地坐在电影院里,观看、回忆《1980年代的爱情》,像个单纯的小孩子,为无疾而终的爱情而默默流下伤感的泪水。

当然,一个法学教授借《1980年代的爱情》,回忆说出自己的“1980年代的爱情”故事,纵然谈春秋风花雪月有多么煽情与浪漫,也还是与板着面孔一丝不苟的法律抑或血淋淋的刑法形象无关。是的,电影中的爱情故事与法律无关,但恰恰就是这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否定关系,在极端条件下或特殊时代、国度背景下,二者之间会形成一种潜藏的内在肯定关系。福柯曾感慨中国人怪异的思维,比如康熙字典会把动物分为猪、麒麟、打破水缸的豪猪。于是这种陌生的词与物的非逻辑组合并列就会让人发笑,就好像看见一台缝纫机与一把手术刀严肃地摆在一起,也许会产生奇异的诗意火花。

注意,解开《1980年代的爱情》电影密码的关键词,就是“特殊的国度”“特殊的年代”。很奇怪的现象,近些年电影院公映的诸如《小时代》《滚蛋吧,肿瘤君》等叫好或不叫好,但非常卖座的爱情片也不少,而唯有《1980年代的爱情》格外受到知识分子、精英人士以及公知人物的青睐。各界大腕们不约而同纷纷为其背书站台,这大概是绝无仅有的文化现象。我欣赏的文化红人易中天先生,甚至破例写了影评献给《1980年代的爱情》。显然,知识分子这种“集体反常”现象,应该不是媚俗地喜欢电影中恩施的好山好水好富硒妹子,而可能是电影中的某种情怀,某种藏而不露暗渡陈仓的纯美思想,触动知识分子软弱的心,让知识分子一看到“1980年代的爱情”这片名,就会又是兴奋又是悲伤。

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中说:“伟大的作品只能诞生于它所属艺术的历史中,同时参与历史。对艺术来说,没有什么比堕落在它的历史之外更可怕的了。”对于一个特殊的国度来说,因为某种人所共知的原因,国产电影较少触及或反映某些特定历史时段中的事件,比如,《芙蓉镇》之后,很少再有哪个导演拍十年动乱、三年自然灾害抑或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电影,而《天浴》《天注定》等1980年前后的时代主题,都只在知识阶层有影响力。

这就是为什么本片导演偏偏将共和国治下的中国人的纯美爱情时代,定义在1980年代的十年,而不是之前的三十年,抑或1990年以后的岁月。截取的历史时间段,才是有意思的关键问题。正如易中天先生隐晦地说:“了解这些时代背景,才看得懂《1980年代的爱情》,无论是书还是电影。”其实,准确点说,不是要了解电影中在场的80年代的十年背景,而是要了解这十年之前,之后的时代背景,不在场的时代背景。否则,80后大学生以及其他年轻观众,就不会懂得电影中那个乡政府厨师,原来是小学老师,说出自己“因为书法好帮他人抄写大字报被打成右派挨整”台词意味着什么,也不会理解成姑娘口中的老爸,“一个桥梁工程师因为反对他人批斗自己老婆的小资成分问题,也成为严重犯罪问题,流放在恩施一个山顶上做篾匠劳教犯”意味着什么。

就好像当小关去看望成老爸,没话找话,夸他编织的鸟笼很精致时,满头白发一脸沧桑的成老爸回答,“再精致也就是个鸟笼”,有多少年轻人能体会到这句台词所隐含的政治法律含义。电影中没有血腥混乱的批斗镜头,只有两个配角人物人生背景一笔带过的几句台词交代,却足以让经历或理解那个被伟大领袖称为“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时代悲剧的人看得懂。当然,也能让那些没体验或不了解真实历史的现代年轻人,还以为那个噩梦般的红色年代是多麽的激情浪漫,只恨自己迟生几十年呢。

原作者土家才子野夫,是有“野心”有思想的人。若是有心人,就会发现《1980年代的爱情》中几乎每一段对话,一句歌词,乃至于一个无声的镜头,如风雨桥上挂两人中间的那个静默的灯笼,抑或远景中一个戴帽子的养蜂人,其实都是双关的,有深义的,让看得懂的人看懂,让看不懂的看不懂。当然,作为一部好电影,毕竟不是写论文,太直白,反而失去电影艺术的本性。借用电影中小成对小关的对白说:“水过三秋,有些话就像梦一样,说破了,就剩一地碎片。”

爱情、性爱、身体保健,这些现在看似属于个人私密之事,在特定国度特定时期,会与公共场域的政治、权力、法律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1980年代,学校广播每天传来“为革命,眼保健操,现在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怀疑过“眼保健操”与“革命”有关系。现在想想这广播也真有道理,当国家需要你去革命的时候,近视眼怎么能瞄准敌人开枪呢?在这个意义上讲,多数知识分子,不必动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政治大道理,或许单凭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这一条客观标准,就足够在特定时代定个不支持革命的“反革命罪”。

卜伽丘在《十日谈》小说中用性与爱的描写与赞美,向奴役统治禁锢思想的封建教皇权力开炮,开启了西方近现代文艺复兴的大门。奥威尔在《1984》这本反极权的经典名著中说:“每一次做爱,都是对专制的一次反抗。”无怪乎易中天评论说:“爱,是可以和能够被剿灭的么?希特勒来,恐怕都不行。”当然,我注意到《1980年代的爱情》中的恋爱场景与性爱没有直接关系,男女主角之间的关系表现得相当的克制,躲躲闪闪,没有任何的身体接触,都是通过暧昧的话语与温情脉脉的眼神传递爱意。这倒不是因为中国文人谈恋爱调情向来如此风雅,即使如著名的《浮生六记:闺房记乐》中所载,文人调情,也是可以上下其手摸索的,只不过“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拥而狂探,田舍郎之所为也”。

你不理解人啦,文人的摸索在于有意与无意之间。一把抱住,狂摸过瘾,那只是种地不识字的农民干的事。由此我们得明白,电影中看起来很美很纯的恋爱关系,并不是人性的自然表现,也不是什么可夸口的文人风雅气质,而是因为无处不在的政治权力像一头不知潜伏在什么地方的狮子,睁大眼睛,四处寻找可吞吃的人。所以两个恋爱中的人,就是彼此没想到真要干什么,也会小心谨慎,若即若离,保持特定距离。

男女主角在清江河边相隔八尺聊天的一场戏,导演就在远处安排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带着帽子,看不见真容的养蜂人。在小关去小成家里洗澡的那场戏中,同样有一个偶然或者必然出现的村民在外使劲敲门喊“成同志开门,买东西”。而风雨桥上挂在两个恋人中间的灯笼,其实有无声的语言为图画配词,“老大哥在看着你”。“停电了,要不要点煤油灯”的那场戏,同样有不在镜头中的“老大哥”的权力眼睛。“你看,就是电灯灭了,还有炭火照着我们,可以让你看见,我们没干什么。”

用现在的话说,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无处不在神奇的“朝阳群众”,你看不见如天使的他们,他们却看得见你。一有他们认为出格的情况,诸如牵手、拥抱、摸索什么的,“老大哥”与“朝阳群众”就会在你想不到的地方,以想不到的方式现身。不说从刑法上定人一个流氓罪,至少在政治上就算是摊上大事儿了。即使两人刻意保持身体的距离,在代表公权力的乡长眼中,也还是“走得太近”,所以给小关一个侧面的警告。

那是一场严肃认真而又荒诞可笑的戏。小关水土不服拉肚子,冲进简易破旧的蹲坑茅厕,不巧自己的领导乡长正在蹲坑,小关只能尴尬地并排蹲下。乡长憋着气开口就问“吃了吗?”“吃了。”“谈对象了吗?”“谈过一个。”“谈对象,还是要依靠组织。我听说你和供销社的小成走得很近,这姑娘不错,就是家庭背景有点复杂,个人的事情还是要谨慎。”在臭烘烘的厕所,乡长的几句严肃话,一下子戏剧性地凸显出特殊时期组织权力的触角,以关心爱护广大人民群众的名义,强行雄起伸到了他人的衣食住行中,而不管此人的内心尊严何在。

爱,这种纯洁的事物,一旦沾上了臭烘烘的政治强权,就会被彻底的毁坏。那感觉,就像有人当着你的面,把你所心爱的金汤勺丢进粪坑,然后捞起来用十块肥皂冲洗干净还给你,要你接着喝汤。洗的再干净,你也会想吐。两人的恋爱,之所以保持着不正常的距离与克制,那是因为霸道的公权力无界限与不克制。用自创的刑法格言说,刑法丧失了谦抑性,就如人丧失了良知。

我们可以看到,那条清澈如镜的清江河,在电影中出现很多次。在河边,小关内心响起的“河水暂时隔断了我们,就像隔断了一个今生”的独白,小成聆听的“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的歌词,小关送给小成诗集中划线的诗句,“当宽阔的银河冲开我们,你还要耐心地等我,扎一只忠诚的小木筏”,暗示或象征着那河水就是看上去很美,却无孔不入任意肆掠泛滥的公权力。就像那古老的牛郎织女爱情故事一样,若组织上开恩,两人就可以鹊桥相会,若组织上不开恩,就只能永隔银河。

恋爱,不再是一种人人天生具有的权利,而只是掌握在组织手中的可控制可分配的稀有资源。我们看到,在那个被雍正皇帝开恩赐名为“恩施”的优胜美地所发生的唯美纯真的爱情故事,在组织的关心爱护下,注定会以悲剧收场:小关被组织派往城市发展,小成留守山村,嫁给一个司机生儿育女,几年后老公死了。寡居的小成在几年后为了帮助失败落魄的小关,再次点燃他内心的爱、希望与信心,在一次同学聚会酒后与小关发生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性关系。小关被爱重新激发,果然北漂闯出名堂,变成一个成功人士,回去再找小成时,却只能参加她的丧礼,小成患绝症而死。

世界就是这样,在我们充满希望,以为我们爱恋的对象会一如既往的等着我们,指望有一个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尾:“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却突然患了绝症而死,给人心理巨大的打击,徒留一段不那么完美却是曾经让人充满希望、信心的回忆。失去恋爱对象的我们,即使外表再光鲜华丽,也恍惚一夜之间失去了灵魂,一蹶不振,失望透顶,痛哭流涕。

对电影中小成的突然死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诗人会解释为他所爱的诗歌的突然死亡,思想家会解释为他所爱的自由精神的突然死亡,电影人会解释为电影艺术的突然死亡,大学教师会解释为他所爱的大学精神的死亡。而对一个法律人,会解释为他所爱的法治精神的突然死亡。对我而言,1980年代的爱情,其实讲的就是一个没有法律的故事,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法治命运的故事。

1978年拨乱反正所开启的,的确是一个春潮涌动的春天,曾经给人对国家与民族美好未来的无限遐想与盼望。从高校教育角度看,1980年代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复兴时期。从法治角度看,这是一个法制体系逐步建立,基本的法治价值与精神得到某种程度上的认可的黄金时代。法学学子逐步接触到贝卡利亚、卢梭、霍布斯、耶林、哈耶克、帕克等近现代西方法学思想家,知道了一些公认的政治学或法学命题,诸如人性是恶的,官员是会腐败的,政府是会说谎的,人是有尊严的,权利是天赋的,人权是要保障的,权力是要制约的,权利是要斗争的,法律是神圣的,法律无信仰是虚设的,宪法是至上的,抓人是要依法的,房子是不能乱拆的,司法是要独立的,法官是要中立的,律师是不可少的,罪刑是法定的,罪犯是不能被逼供的,死刑是要废除的,言论是无罪的。

虽然1980年代从国外翻译引进的法学名著,编者译者总免不了添上诸如“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的官话套话,但学子们基本上没把这话当回事。年轻学子的灵魂一下子就被其魅力所吸引,如饥似渴的爱上了这些理念思潮。这让我想起有首流传很广的儿歌《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走过了一村又一寨,小和尚暗思揣,为什么老虎不吃人,模样还挺可爱?老和尚悄悄告徒弟,这样的老虎最呀最厉害。小和尚吓得赶紧跑,师傅呀! 呀呀呀呀,坏坏坏,老虎已闯进我的心里来心里来。”法治、自由、平等、博爱、诚信、人权、宪政等价值观,就犹如老和尚口中所描述的“女人老虎”,事实上不仅不吃人,模样还挺可爱。只是这个法治的春天只维持了10年。此后反这反那的意识形态运动一波接一波,让曾经对法治这位纯美姑娘充满憧憬的法律人,“等得心儿碎”。

当今法律是制定得越来越多,刑事法网越织越密,政府部门权力越来越大,人民的某些自由空间却越来越小。一些刑事立法、网络立法、反恐立法或者某些司法解释抑或司法实践,明显置罪刑法定与保障人权等法治原则于不顾。就像小关在河边捞起的那张鱼网,是如此的细密,连没有长大的小鱼都要一网打尽,令人窒息。也难怪小成看到渔网上挣扎的小鱼,睹鱼思人,伤悲不已。当法律变成了强权政治的工具,甚至打着法律的旗号反法治,那种立法及其司法实践即使可以达到令人噤若寒蝉的效果,却得不到普通民众乃至司法者的认同与信仰。

于是“信访不信法”、法官离职潮,乃至当事人刀捅法官的奇葩现象层出不穷。也难怪张伟法官评论到,这几刀“撕开了法治的裤裆,让我们再次看清法治那玩意儿原来是如此疲软”。其实法治精神的实践,向来是一种实实在在可感知的状态,与宪法这张写满人民权利的大词宣告无关。法治实践是不可能画饼充饥的,法治之饼画得再大,口号喊得再响,没有实在的干货真货,饥饿的肚子就要咕咕闹革命。法治就像纯包谷酿出来的土家美酒,喝的人一旦得了味,内心就有了好坏真假的标准。

酒鬼小关后来去小成那里去买酒,一尝试就知道是掺了水的假酒。同样,对于已经尝到法治精神之甜美的法律人而言,你说要法治与德治并举,法治与人治并行,抑或司法要进行政治效果、社会效果、法律效果之类的三统一,那就好比影片中“在茶里掺点酒”,酒鬼小关喝起来,必然感觉到味道不正。法律,就像一只漂亮酒瓶中的酒,若装的不是原汁原味的自由、平等、人权、博爱、诚信等基本信仰精神,而是阶级斗争、政治斗争,就会怎么喝怎么别扭。只是我很奇怪,很多法学学者居然大赞其口。

这让我突然想起张艺谋的成名作《红高粱》中有个情节:赖皮“姜文”为了侮辱酿酒师,在刚出炉的红高粱酒坛里当众拉一泡尿,这坛酒就神奇地变成了绝味的红高粱美酒,享誉全中国。不能不感叹这个电影故事情节编的有想象力,挺好看的。其实照这个逻辑,《红高粱》抗日结尾的故事还可以接着改编下去:日本鬼子来了,姜文往酒坛里拉泡屎,一点爆炸,满世界的红色,居然神奇地配制出原子弹,提前好几年解决了日本鬼子,解放了全人类。当然电影允许有,也必须有想象与虚构,只是法治实践的感知是无法被虚构的,因为人每天同权与法打交道。鞋子合不合脚,穿鞋的人最有感觉。

正是在这个的意义上,作为一个法律“外行”的易中天先生,才会若有所思的评论与感慨:“这不是怀旧,是纪念,是土家族的跳丧。山花寂寞地开放着,叫春的猫儿依然恬不知耻。”原来早在十几年前,春天里的那个纯美的成姑娘,与其说是得绝症而死,不如说是绝望而死,余下的不过是棺材前喧闹的土家跳丧,一曲《春祭》丧歌而已。《1980年代的爱情》传唱的是感人的“恩施情歌”,如人间世俗的所有爱情一样,却只能写在死亡的底板上。

不过幸运的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曲智慧的所罗门王所写的“雅歌”。与土家幺妹牺牲自己,成就放牛娃的绝望爱情故事不同,《雅歌》讲的爱情故事是:一个为佳偶舍命的牧羊良人,死而复活之后,升上天父上帝施恩的宝座。这个良人虽然暂时与地上的新妇离别,不知具体什么时间再来,却有“我必快来”的不变承诺,给耐心等待他归来的新妇永远的喜乐与盼望。如果这个世界的爱情是令人绝望的“恩施的情歌”,不唱也罢。我们何不唱一唱那一曲给人信、望、爱的“施恩的雅歌”?

曾是犹太律法师的保罗说“有信,有望,有爱,其中最大的是爱”,“爱是法律的圆满(完全)”。中世纪著名法学家阿奎纳说:“法律的完善实行,有赖于爱情的诚切。”当代法学家伯尔曼说,“法律无信仰,则形同虚设”。如果这些命题是成立的,那么我说“《1980年代的爱情》是一个法治信仰的故事”,就不奇怪了。

(责任编辑:徐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