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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父亲谢怀栻

作者:谢英
2019年8月15日是我国著名民法学家谢怀栻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谢老生前为中国社科院法学研究所终身研究员,为我国民法学理论和民事立法做出了卓越贡献。学问人品令人高山仰止。在谢老百年诞辰之际,特刊发谢老女儿谢英的缅怀文章,表达我们对一代民法学宗师深切的缅怀和崇敬。

我的父亲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身材矮小,穿着朴素,说话、做事从不刻意引起别人的重视。

同时,他又是一个意志坚定、心胸宽广、思想闪光的人,他热爱法学事业,热爱祖国,热爱中华民族,热爱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法制日报和中国法学网上的很多怀念父亲的文章对他的人格和学术水平作了极高的评价,我在此回忆父亲生活中的几件小事,以表怀念。

父亲1937年高中毕业后,考入清华大学机械系。当时正值抗日战争爆发,作为一个18岁的热血青年,父亲崇尚“从文报国”的思想。他去问老师,文科中哪个专业最有用,老师告诉他文科中法律专业最有学问。于是,第二年他从清华大学退学,考入中央政治学校大学部,选择了法律专业。在学校里他刻苦地学习,打下了坚实的专业基础。

1949年,父亲的很多同学、同事纷纷去了台湾、香港和美国,他们都劝父亲也离开大陆,有的人甚至在台湾、香港给父亲找好了工作。当时我姑姑一家也去了台湾,姑姑为了让父亲随后就去,走时带走了奶奶。父亲曾经有过和大家一起去台湾的想法,而且他有在台湾工作过的基础,但最终还是留在了大陆。1988年奶奶在台湾去世,父亲接到姑姑的来信后掩面而泣,说自己未能尽孝。

我们全家团聚在北京后我问过父亲,留在了大陆,经历了肃反、反右和文化大革命等政治运动,不但自己饱受痛苦,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也受尽歧视和磨难,您后悔吗?父亲笑着说:“现在咱们不是都很好吗。一家人团聚了,你们都长大了,都靠自己的努力上了大学,不是很好吗。比起那些家破人亡或者孩子没有机会上学的人,我很知足。”

1999年我陪父亲去台湾,表姐对父亲说:“舅舅,如果您当年来了台湾,您的学术地位和社会地位一定会和姚伯伯差不多,经济条件也会相当好,绝对不会吃那么多的苦。姚伯伯在台湾是非常受人尊敬的人。”姚瑞光伯伯是父亲的大学同学,后来是台湾政治大学的终身教授,还是台湾司法院的大法官,在台湾桃李满天下,台湾数任司法部长都是他的学生。父亲听了表姐的话,轻轻地一笑,马上改变了话题。

对于全家人在那些艰难岁月里所受的痛苦和折磨,父亲自己从不多说,也不让我们诉说。他多次对母亲和我们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要向前看,等我们以后老得走不动了,再把那些事拿出来当故事讲。父亲非常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二十多年来,只要是在北京开会,他都回家住。如果请他去外地讲课或开会,一般他都婉言谢绝。

我们兄妹很小就和父亲分离,但父亲一直关心着我们的成长。从上小学起,我就从父亲给母亲的信中读到他对我们的期望,父亲总是教育我们要好好读书,学有专长,要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文革中,我们都下放到农村劳动,在近十年仅有的几次通信中,父亲仍然告诉我们,不要放弃文化,学问终究会有用的。高考制度改革后,我们兄妹分别从工厂和农村考上了大学,父亲得知后无比欣慰,连夜写信并步行二十多里路去寄信,向我们表示祝贺。

在我们考虑入党问题时,我原以为父亲会持中立态度,没想到我在家里一提起话题,父亲立刻表示支持,而且要我们积极行动。父亲说:“我是从旧中国过来的人,我看到共产党能把这么大的国家管理好,能领导全国人民共同富裕,共产党之伟大我深有体会。你们年轻人应该加入共产党。”

父亲生活俭朴,不讲究吃穿,也不装修住房。他不愿意麻烦别人,甚至包括子女,更不向单位提任何要求。80岁以前,他外出开会、讲课都是自己坐车去。82岁了,他还坚持自己每月去医院取药。经过若干次说服,他才同意外出有人接送,同意我们每月帮着取药。

父亲1979年回到北京重新工作时已60岁了,他以满腔的热情投入到自己所热爱的法学工作中,终于能在生命的老年阶段,为祖国的法学事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他勤奋工作,夜以继日,笔耕不辍,直到最后生病,我从未见他在夜里12点以前睡觉。他毫无保留地帮助、扶持年轻人,任何时候有学生来家里或者来电话请教问题,他都耐心地讲解。

父亲做事非常认真,每次外出讲课都提前准备资料,至少要写讲课提纲。即使是江平江老师请他去给政法大学的研究生、本科生“随便”讲一讲,他也会在头一天晚上静静地思考明天要讲什么。每年4、5月份,一本本厚厚的研究生毕业论文送来,父亲都仔细阅读并写出评语,精神好的时候还要和学生们谈一谈。在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办案,如果是当首席仲裁员,父亲必定反复翻阅案卷,自己亲自动手写仲裁报告,再送去给书记员打印。

父亲很关心中国劳工在日本提出赔偿的问题。他说过,负责这件事情的律师们很不容易,他们的背后缺乏强有力的支持。他多次和刘湧律师面谈或打电话,了解事情的进展情况。有一回,刘律师打电话来说他刚从日本回来,父亲立刻请他来家里面谈。今年春节期间刘律师打电话来拜年,我听到父亲说:“我今后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了,你们继续努力吧。”

2002年,父亲大学毕业60周年。老同学们相约要出一本小册子,每人写一篇文章回忆自己的60年历程。去年夏天父亲抱病写了《毕业60年》,这是他亲笔写下的最后一篇文章。在这篇短文里,父亲把自己经历的坎坷和自己为事业、为国家所作出的贡献都轻描淡写了。实际上,这篇短文是父亲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在文章末尾他念念不忘地写到:“我感谢养我育我的祖国。”

父亲是一个普通而不平凡的人。父亲永远活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