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挺谈学习明史（下）

四 《明史》等史籍的读法
    我们阅读古代的史籍，首先要了解它的体裁，体裁本身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它的价值所在和作用。比如我们说过的三种体裁的史书，就各有自身的优缺点：编年体史书便于记叙历史发展的过程，但是记事头绪多，于是事件纷出，而重点不明；记传体史书记事写人详细、完整，但是相关的人、事的记叙多重复，同时时间的交待不鲜明；纪事本末体史书是对历史事件、人物作专题的叙述，所以时间明确，重点突出，克服了上两种体裁的缺点，但它失于繁琐，系统不清，往往割裂这一事件人物与他事件人物的关系，不易使人了解历史发展的全貌。在这几种体裁中，有人强调读纪事本末体，我们同这个观点相反，主张读编年体和纪传体。假如有志于学习，研究明史，在对明史一无所如的情况下，可以先简单看看《明史纪事本末》；如已经掌握了明代概貌，就要重点读《明史》，当然，这不是排斥读《明史纪事本末》，而是说要把这两本书结合起来读，不过侧重点在《明史》。
    不管是读那一种体裁的史书，每读一本书，不要拿过来就埋头于读正文，正文读完了就以为读过了，读一本书，一定要先读序言、凡例、目录和跋，了解以下三点：(1)此书的材料来源，（2）长短优劣所在，(3)与其他书籍的同异。这样才有利于我们把握这本书的史事真伪、作者史观，以使科学地、有效地利用它。
    上面讲了阅读古代史籍的注意事项，现在谈谈学习明史史籍的方法。
    首先谈如何阅读《明史》。
    《明史》文字上好读易懂，但是也有一定的困难，它同其他纪传体史书一样，让你一下摸不清头绪，找不到线索。读《明史》或其他纪传体史籍，我认为要以"时"为经，以"事"为纬，"人物制度"贯穿其间。换句话说，要做到点、线、面、体的结合。所谓"点"指历史故事；"线"，原委分明；面，一事与他事之联系；体，以经济作基础，把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结合起来，有一个立体的感觉。这样通过阅读古籍和研究，要把历史理解为有躯壳、有血肉、有灵魂的历史。
    如何以时为经、以事为纬呢?具体地说，《明史》的纪、传、志、表如何读法，从何处下手?我认为首先从"志"人手--先读志"。因为它叙述一个事情的发生、发展的过程，它的影响，它同其他事情的关系，实际是一种纪事本末。然后用"纪"说明其先后关系。用"传"充实其内容。所有宝贵的材料都在"传"里，但若不是以"志"做为纲来读，做为线索来读，就做不到有计划有系统地读传，就不易找到许多资料。反之则收效快，收获大。如读《食货志》，了解到苏州重赋问题；它提到周忱、况钟等人，顺藤摸瓜，再去读这些人的传，就易于解决问题。《明史》"志"有75卷，也无须卷卷精读，重点读《职官》、《食货》、《兵》、《刑法》等志，《选举》、《河渠》、《艺文》、《地理》等等。可以泛读，其他志则备查阅。读志时如果发现明代大事脉络不清楚或不甚清楚，就可以结合着读本纪，如果认为不需要全读，则至少要看本纪后的"论赞"。《明史》的论赞，概括了一朝的大事和得失，写的简明扼要，为其他史书所不及，是应该阅读的。在"传"中，以下诸卷或诸人之传要重点的读：卷122、123、124、125、126、128(刘基)、130(康茂才)、136(陶安、朱升)、141(方孝孺)、145(姚广孝)148(三杨)、153（周忱）、170(于谦)、182(马文升)、195（王守仁）、205(朱纨、张经、209（杨继成）、213(徐阶、高拱、张居正)、226(海瑞)、250(孙承宗)、255（黄道周、刘宗周）、259{熙廷弼、袁崇焕}、274(史可法)。其中于谦传是一篇好文章，但不是好传记，它叙事不具体，过于简略，如说"万历中，改谥忠肃"，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忽然改谥，没有交待，没有反映 出那时防务紧急，使最高统治者忆起昔日之忠臣。而杨继盛传是一篇好传，内容充实，文字生动。
    在阅读过程中，如果有文字还不大懂的，不管是词、字义、地名、官名，都要查一查，如"行人"，是明代的一种官名，一查《职官志》就知道了。如果需要查的太多，查不胜查，可以暂时放一放，等等再查，但是凡属必须了解的总要查清它。避免让错误的理解或假想长期存在自己脑中，以致将错就错。
    《明史》，是研究明代历史的主要资料书．所以除了运用上述学习方法之外，还要强调指出对它要精读：所谓精读就是要：
    (1)细读，即仔细地读。读不通不中辍，不是不求甚解，而是"求甚解"，如杜甫诗句有"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这"主"字、"窥"字，咬文嚼字地解释，是不以蜀国为正统的，而"幸"字、"崩"字则似是帝蜀的。实际上，杜甫是在语言文字上下功夫，而无正统与否的意思。必须从其本质来探讨，才不为其文字所欺骗。这就要求细读，细思量。
    (2)前后对照读。要善于在一本书中发现它对某一问题叙述的连贯性或矛盾性，提出新问题，并对《明史》本身加以订正。
    (3)反复读。在反复多读的过程中，要结合读有关书籍的有关问题。
    (4)常读，达到熟能生巧的目的。顾炎武的《日知录》、王鸣盛的《蛾术编》、钱大昕的《十驾斋养新录》等书，都是在熟读、多读的基础上，集小成大的，可以说是用蚂蚁啃骨头的方法创造出来的。
    总之，通过精读，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对《明史》作去伪存真，由表及里，由此及彼的研究，正确地阐述明朝一代的历史。
    要精读，就必须刻苦地读，要不怕困难，坚持不解。越是有困难，越要去攻克它。孔子说"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no不学，民斯为下矣"(《论语·季氏》)。他说"生而知之"是唯心论的错误观点，但"困而学之"，我们是应当提倡这种精神的。朱熹说"困学勉行，谓之勇"，王应麟著《困学纪闻》。有些封建文人尚提倡或实践"困学"，我们比他们目光远大得多，更应当刻苦地向科学化进军，最出色地完成我们的研究任务。
    其次谈谈如何读《明史纪事本末》。
     纪事本末体史书，一般堆砌资料，不厌其详，因之，也给读者造成一定困难。
    《明史纪事本末末》80卷，60万字，不需要全读，选读三分之二，40万字就可以了。这些篇目是卷一《太祖起兵》，卷二《平定东南》，卷三《太祖平汉》，卷四《太祖平吴》，卷八《北伐中原》，卷十《故元遗兵》，卷十二《太祖平滇》，卷十三《胡兰之狱》，卷十四《开国规模》，卷十九《开设贵州》，卷廿《设立三卫》，卷二十三《平山东盗》，卷廿四《河漕转运》，卷廿八《仁宣致治》，卷三十一《平浙闽盗》，卷三十二《土木之变》，卷三十三《景帝登极守御》，卷三十四《河决之患》，卷三十八《平郧阳盗》，卷三十九《平藤峡盗》，卷四十《兴复哈密》，卷四十一《平固原盗》，卷四十二《宏治君臣》，卷四十五《平河北盗》，卷四十六《平蜀盗》，卷五十四《严嵩用事》，卷五十五《沿海倭乱》，卷五十七《大同叛卒》，卷五十八《议复河套》，卷五十九《庚戌之变》，卷六十《庵达封贡》，卷六十一《江陵柄政》，卷六十二《援朝鲜》，卷六十三《平●拜》，卷六十四《平杨应龙龙》，卷六十五《矿税之弊》，卷六十六 《东林党议》，卷六十八《三案》，卷六十九《平奢安》，卷七十《平徐鸿儒》，卷七十一《魏忠贤乱政》，卷七十二《崇祯治乱》，卷七十三《修明历法》，卷七十五《中原群盗》，卷七十七《张献忠之乱》，卷七十八《李自成之乱》，卷七十九《甲申之变》，其他篇只供翻阅。全书的"谷应泰曰"部分可以不读，其中典故甚多，对研究明史无大关系，故不必多在此下功夫。
    《明史纪事本末》也有材料烦琐的通病，读时只需注意它的大处。
    可以与《明史》，甚至《明实录》对照着读，它同《明史》许多地方有出入，知道即可，不必花力气去做考证。
    复次，简单说几句《明通鉴》等书的读法，《明通鉴》的考证部分，只可附带一读，万不可受其引诱，陷入迷途不能自拔。《明实录》、《国榷》，只供查阅，不必细读。
    （冯尔康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