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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的两极——专政与人道

——评雨果《九三年》的法理蕴含

作者:李静美
雨果(1802——1885),法国文学史上卓越的资产阶级民主作家,其创作生涯达半个多世纪,作品包括20卷诗歌、20卷小说、12卷剧本、21卷哲理论述,合计79卷之多。贯穿他一生活动和创作的主导思想是人道主义、反对暴力、以爱制恶。是19世纪法国积极浪漫主义文学运动的杰出代表。

    一、高耸的大山

    《九三年》是雨果对法国一七九三年的作品简称,这一年,是法国革命斗争最激烈的时期,共和国诞生不久,英国便纠集奥地利、普鲁士、荷兰、西班牙、意大利、俄罗斯向共和国宣战,国内保王党在旺代率10万农民军叛乱,法国前线指挥官吉伦特派分子杜木里埃将军叛变投敌,内外勾结,疯狂镇压雅各宾党领导的人民革命运动,共和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形势岌岌可危。为了挽救革命,保卫祖国,以罗伯斯庇尔、丹东、马拉为代表的雅各宾派发动了人民起义,推翻了吉伦特派的统治,组成了专政政府,竖起了断头台,对张牙舞爪的敌人实行革命的专政和恐怖政策,取得平息内忧外患的伟大胜利,巩固了大革命的成果,使共和国转危为安。作为资产阶级民主作家,雨果深知九三年在法国大革命运动中的份量和价值,他在小说中说:“九三年是一个紧张的年头,风暴在这时期达到了最猛烈、最壮观的程度。”九三年的战争,是“法兰西战胜欧洲、巴黎战胜法兰西”的战争,(当时,巴黎是革命运动的中心,各地的保王派都联合起来向巴黎进攻)因而“它比本世纪的其他时刻更伟大。”为了尊重历史,客观地反映革命与反革命斗争的残酷性,展现这场斗争激烈而壮观的场面,雨果查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从各种重大事件的发展过程到具体人物、姓名、方言土语、服饰和生活方式等细节,都进行了认真而又深入的研究,他在致友人的信中说:“天主会给我生命和力量,完成我的敌人称之为庞大得出奇的计划吗?我年迈了一些,不能移动这些大山,而且是多么高耸的大山啊!《九三年》就是这样一座大山!”可见,《九三年》在雨果心目中的份量是很重的,为了在自己的晚年完成这部沉重如山的著作,他不肯轻易动笔,酝酿时间竟达10多年之久,这在雨果的文学创作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

    《九三年》小说创作的封门之作,其创作技艺也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小说大量运用了对比手法,通过大胆而浪漫的虚构,把人性的神奇和形体的灵性巧妙地反映在鲜活的社会镜面上,令人叹为观止,在结构安排上,作者一改《巴黎圣母院》和《悲惨的世界》大段议论的枝蔓情节,把议论融化到人物的思想中,与主人公融为一体,使小说的结构十分紧凑,看不到多少题外闲话,这部小说虽然篇幅不长,其内涵容量和外延张力足以与卷帙浩繁的历史小说媲美,堪称法国大革命的一部史诗。

    二、一线穿三身

    以仁爱为核心的人道主义,是贯穿雨果一生活动和创作生涯的一条主线,《九三年》也不例外,为了证明自己“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这个命题,雨果在小说中塑造了三个主体的化身:保王党的化身朗特纳克;人道主义者的化身戈万;革命政府的化身西穆尔丹。然后用人道主义这条主线将三个化身贯穿起来,让人在专政与人道的激烈碰撞中心灵震撼。

    朗特纳克——魔鬼与天使的交配。

    在《九三年》中,保王党的代表人物是前贵族候爵朗特纳克,他之所以所以成为白军(保王党军队)的领军人物,一是他是个铁杆保王派,他出生于大贵族家庭,很早就在王宫任职,其命运与王室血肉相联,保王自在情理之中;二是他有才干、有魄力,作为贵族军人,深谙用兵之道,在护送他去布列塔尼的军舰上,一位炮手因工作疏忽导致大炮脱位,造成重大损失,炮手冒着生命危险,将大炮固定,排除了船毁人亡的危险,他对这件事故的处理是:先授予这名炮手一枚圣路易十字勋章,然后立即下令将他处死,其凶狠狡诈可见一斑。三是布列塔尼农民愚昧落后,他们只知道领主,不懂得主义,朗特纳克作为世袭领主,在该地有很大的号召力。

    朗特纳克一上任,便召集了七千农民军,对蓝军(革命党军队)包括接待过蓝军的农场、村庄,实行杀光、烧光的政策,连伤员、俘虏和随军的妇女都毫不怜悯地下令统统枪毙,连三个毫不懂事的小孩被他下令带走,作为人质扣押。就是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雨果认为他也有“人类所共有的慈悲心”,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特地为朗特纳克设计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救人场面:在图尔格战斗中,一败涂地的朗特纳克用三个孩子交换自己生命的要求遭到拒绝,在其死党伊马纽斯的掩护下逃进了暗道,伊马纽斯临死时点燃了囚禁小孩的图书室,三个小孩处在大火的包围之中,本已脱险的朗特纳克被小孩母亲凄厉的呼唤激活了自己的良知,明知自己一旦被革命党逮捕,就会被送上断头台,却毅然放弃逃生的机会,将三个小孩救出火海,然后从容地把自己交给革命党。这时候,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英雄从这个魔鬼身上跳出来”;一个手拿屠刀的人,成了“仁慈的天使”。当朗特纳克不慌不忙地走下楼梯时,“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面对这个自天而降的人仿佛面对异象一样,感到一种神圣的恐惧,纷纷后退。”这便是雨果为“以爱制恶”所作的诠释。

    戈万——舍身侍虎的信徒。

    戈万是雨果理想和追求的人道主义的化身,他出生于王公家庭,但自幼父母双亡,只有瞎眼的祖母照看他,朗特纳克是他的叔爷,但很早就离开他在王宫任职,祖母去世后,戈万便成了孤儿,全靠家庭教师西穆尔丹的呵护和培养,西穆尔丹把自己全部的爱都倾泻在这个孩子身上,它患了重病,西穆尔丹不分昼夜地守护着,百般照料,不但挽救了他的生命,而且将自己的教养、知识和学问全部传给了他,对戈万来说,西穆尔丹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和老师,而且是他精神上的父亲,然而,在君王制度下,贵族和平民是不可能长期相处的,西穆尔丹完成教育以后,便被主人家心安理得地辞退,回到下层的教士中去了,而戈万生来就是个军官,很快就被任命为上尉,到某地驻防去了。因此,在《九三年》中,戈万的性格是复杂的,他既有与生俱来的贵族血统和难以割舍的王宫情节,又有革命党的造反精神和平民的慈悲心肠,他支持打翻王冠,却又希望保护人头;他同意割除肿瘤,却又不愿手术流血。作为革命党远征队的军事指挥官,他打仗很勇敢,而且很有军事才能,在多尔战斗中,他以1500人的兵力,把朗特纳克率领的6000农民军打得落花流水。但是,只要战争取得胜利,他便把敌人当作兄弟,在他看来,“‘赦免’是人类语言中最美的字眼”,他“不对老人作战、不对女人作战、不对小孩作战,”而不管对方是敌人还是朋友。在攻打科塞哨所时,叛乱分子让·特雷通走投无路,挥着马刀独自向部队扑来,他竟下令部队闪开,让他过去,理由是“不能让1500人去杀一个人”;在卡伊特里,他见士兵要杀死受伤的约瑟夫·贝齐埃时,便以“我来对付他”支开士兵,然后朝天放空枪,让贝齐埃逃跑,理由是“不能杀一个倒地的人。”致使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了反动帮伙的首领。他明知其叔爷朗特纳克是个死不悔改的保王派,又是个双手沾满革命党鲜血的刽子手,自己也亲自签发过对朗特纳克“一旦发现,就地处决”的命令,并对西穆尔丹郑重承诺,抓住朗特纳克后不会赦免,只是因为朗特纳克偶尔良心发现,破坏了自己将三个扣为人质的小孩活活烧死的罪行,他便“忘记了被焚烧的村庄,忘记了被蹂躏的田野,忘记了被屠杀的俘虏、被结果的伤员、被枪杀的妇女和被出卖给英国的法兰西”,把朗特纳克看成了舍己救人的英雄和仁慈的天使,利用哨兵对自己的信赖,放走了朗特纳克,然后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镇定自若地走上断头台,引颈就刑。在这里,雨果通过戈万,把他的人道主义思想发挥到了极致,他认为人道主义的最高境界就是有爱无类,明知通过爱心的感化来改变老虎吃人的本性是不现实的,也明知放虎归山可能会伤害更多的人,但当老虎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仍然要有舍身侍虎的精神,只有这样才能抓住“可能性”这只一直“翱翔在人们头顶上的神秘鸟”,让空想变成现实。

    西穆尔丹——峭壁的崇高

    与朗特纳克和戈万相比较,雨果对西穆尔丹这个革命政府的化身似乎特别的看重,给他安排了一个专章,字里行间也流露出对他的同情和关照。

    西穆尔丹的经历很简单,他出生于农民家庭,先在乡村当本堂神甫,然后当戈万的家庭教师,后来便脱离了教门,回到了下层人民之间,大革命一开始,他便把自己交给了共和国。小说里说:“他是从教士变成哲学家,再从哲学家变成角斗士的。”作为教士,西穆尔丹也具有恻隐之心,但仅仅是对穷人,为帮穷人解除痛苦,他乐于做那些别人不敢做也不想做的善事,他经常用嘴去亲吻脓疮,甚至用嘴去吸病人脓疮里的脓血,但他不会为国王做这样的事。因此,他在那些受苦的、哭泣的平民中具有很大的号召力、凝聚力和感染力,他一句话便可以阻止一场错误,甚至可以化解一场劫难;作为哲学家,他品德高尚、学识渊博、善于思考且具有真知灼见,他从现在可以预感将来,猜想到未来的可怕而壮观,路易十五在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信仰共和制,一七八九年革命来临的时候,他已经作好了投身革命的一切准备;作为革命者,他具有无私的奉献精神、钢铁般的革命意志和坚定不移的理想信念,他对革命的投入是全身心且义无反顾的,他没有家庭,共和国就是他的家;他没有娶妻,他以人类为妻。他仇恨君主制和神权政治,对敌人毫不留情,“他希望神灵在必要时用目光向魔鬼投去地狱之火,以牙还牙。”他捍卫革命甚于捍卫自己的生命,在他的眼中,革命的目标就是箭靶,共和国的法律就是利箭,利箭只有穿透障碍物笔直地奔向目标,才能命中箭靶。多尔战争后,他针对多戈万宽大无边的思想和作法,和他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当戈万抱怨九三年太血腥时,他说:“不要指责那些不该指责的事,难道疾病是医生的过错吗?”“革命有敌人,就是旧世界,革命决不能怜悯它,就象医生的敌人是坏疽,医生不能怜悯坏疽一样”;医生要割除肿瘤,就会损害一些好肉,但这是保证手术成功的必要条件,“革命给旧世界切肢,所以就有九三年的大出血”,“它毁伤肢体”是为了“拯救生命”,如果说“外科医生象屠户,治病的人象郐子手”,那么“革命要求为他工作的人是激进分子”,为了完成自己的天赋使命“它拒绝颤抖的手”。应该说,西穆尔丹的这番话,在九三的这个非常时期针对特定对象而言,是正确的,但把它当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特别是把革命看成是走直线,是不通人情且违背社会发展规律的,这就注定了他的不幸:当他用毕生的心血打造的精神儿子戈万违背共和国法律,私自放走朗特纳克以后,他虽然毅然决然地依照法律,亲手将戈万送上了断头台,但他自己的精神这时也完全崩溃,当戈万的头滚进筐里的同时,他也在痛苦和彷徨中开枪自尽,两颗悲壮的灵魂双双飞上了天堂。

    如果说,雨果对朗特纳克火中救人,由魔鬼变天使的描写带有先入为主的概念化痕迹,那么他对西穆尔丹开枪自杀的悲情结局还是具有充分依据的,西穆尔丹虽然表面冰冷,但他天性仁慈,这从他给病人吸脓便可以看出,残酷的革命战争的洗礼,虽然冻结了他的感情,但他对自己的学生加战友的戈万,一直关爱有加,他虽然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来审视和塑造自己,其人格修养达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但对戈万却百般呵护,为了拯救戈万,他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敌人的军刀,戈万多次放走敌人,他都给予了必要的宽容,虽然多次对他提出警告与规劝,但并没有将他绳之以法,在围剿朗特纳克的战斗中,他始终守护在戈万的身边,为了避免伤及无辜,他甚至提出用自己交换朗特纳克,直到戈万私自放走狱中的死刑犯朗特纳克,其徇情枉法已达到罪无可赦的程度,他才不得不判处戈万死刑,其内心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在《九三年》中,雨果通过西穆尔丹,对革命政府的行为作出了积极的、客观的评价,在肯定大革命价值的同时,也对雅各宾党“以恶制恶”的极端行为进行了哲理的批判,他认为西穆尔丹是崇高的,“但他是在孤立中、在崎岖中、在冰冷的疏远中表现崇高,在四周的悬崖峭壁中表现的崇高。”西穆尔丹以悲剧落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预示着雅各宾党将来的命运。

    三、对“两个绝对”的法理扬弃

    作为资产阶级民主作家,雨果对九三年大革命的观察是独具慧眼的,一方面,他通过阶级斗争的残酷性的描写,展现了大革命激烈而壮观的场面,肯定了大革命的价值,正确评价了雅各宾党专政时期的一系列政策,他认为,在国民公会的酿酒桶里,“虽然沸腾着恐怖,也酝酿着进步”。另一方面,他对雅各宾党短命的原因也进行了人道上的哲理沉思和拷问,他认为,雅各宾党失败的原因在于没有实行“以爱制恶”的政策,以致滥杀无辜,多行不义而自毙。其观点集中体现在“两个绝对”上,即“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这对雅各宾党“以恶制恶”的极端政策而言,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他在批判一个极端的同时,又把自己推向了另一个极端,他把革命与人道人为地割裂开来,把它们当作两条互不相融的平行线,这不能不说是个错误。首先,真理作为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是以一定的时间和空间范围为前提的,就“以恶制恶”的政策而言,在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中,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以恶制恶是必要的,特别是对朗特纳克这样的恶魔,尤其必要。但对修道院的修女和老教士也赶尽杀绝就有些不近人道了,特别是战争结束,进入巩固政权阶段以后,继续实行恐怖政策,无异于自绝。据有关资料考证,一七九四年反侵略战争胜利以后,雅各宾党执政当局嫌断头机行刑太慢,便辅之以炮轰、集体枪毙和沉船等方式,一次处决几百人,雅各宾党左派领袖阿贝尔和右派领袖丹东,因与罗伯斯庇尔政见不合,先后被送上了断头台,最后边罗伯斯比庇尔自己也被反对党送上了断头台。雅各宾党垮台的原因尽管是多方面的,但一味实行走直线的恐怖政策不能不说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再以戈万所崇尚的以爱制恶而言,在战争尚未取得完全胜利的情况下,对一般人实行赦免,可能会给共和国增加一些朋友,但对朗特纳克这类心狠手辣且顽固不化的魔头实行赦免,只能为共和国增加更多的敌人,甚至会断送共和国,所谓魔鬼变天使,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即使他偶尔良心发现放过了自己原想置于死地的三个小孩,最好的处理办法莫过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授予他一枚勋章,然后将他处死。其次,革命与人道是应该且可以统一的。资产阶级革命,本身就是对不人道的封建制度的洗涤和否定,不砸烂等级森严的封建君主制桎梏,以自由、平等、博爱为基础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就无从谈起,在社会变革的紧要关头,对罪恶的封建势力讲人道,就是对人民的不人道,同时也是对新生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否定。同样,资产阶级革命的目的,就是要实现自由、平等、博爱的新人道主义,而不是制造新的恐怖,一个革命党,在掌握国家政权以后,如果又制定出种种法律来与自然的法则相对抗,并用死亡的恐怖武装起这些法律,这不仅是一种自负,而且是一种邪恶,与革命的宗旨也是格格不入的。由此可见,革命是实现人道的手段,人道是革命目的,他们就象人的外形与人的肉体一样,是不可分割的包容关系,而不是格格不入的平行关系。

    湖南省临湘市人大常委会:李静美 2006年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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