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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政法界右派分子谬论汇集》

------ 怀念谢怀栻先生

作者:何沙
我是因为谢怀栻先生才知道有这本书的。[1] 但真正看到已经是谢先生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在法学所的地下书库里。我恍惚感到:要理解谢先生,不看他的《法学文选》,或许没有多大遗憾,但不看这本《谬论》,则可能根本理解不了。
    这只是一本才160页的小册子,中国政治法律学会资料室编,法律出版社1957年出版。大概因为是“内部读物”,似乎流传不广。蔡定剑先生写《历史与变革》(1999年,法律出版社),讲新中国法制建设的历程,竟然都没有引用这本书,而是看的《国史通鉴》;虽然从内容看,最初的版本仍源于此。
    能够在这本小册子里占一号的先生们,无疑都是法界英杰。而在当时,则是人人得而诛之,如谢先生1989年对徐国栋所说的,“个个都想踩你一脚”。虽然现在景仰之犹为不足也。
    但是,人类似乎总难以避免健忘的天性,特别是对伤心的往事。我总觉得,如果谢先生不是活到现在,又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可能很少有人还会想起这个老人。
    右派之一的宪法学家、当过宁夏大学校长的吴家麟先生曾批评说,许多关于五七反右的著作,“对57年政法界的鸣放情况和反右过程极少涉及,甚至是不置一词”(《中国当代法学争鸣实录》,湖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71页)。我想,也许吴先生说出了无数个无法再开口的右派法学家想说的话。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原因之一,在对那一段历史进行回顾的时候,历史学家们似乎更在意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的“转向”之迷,而有意无意忽视了法学界的情况。原因之二,或许是改革开放之后,法学成为显学,法学家们忙于国家的法制建设,根本没有时间用于回顾。
    所以,也就谈不上全面而认真地研究右派法学家们当年所提出的不同意见,比如右派对1952年司法改革的批评、对所谓“旧法观点”的质疑,法学界和史学界一直没有一个很明确很权威的研究结果出来。前面提到的蔡定剑先生的著作,其观点与他的老师陈守一先生在近二十年前写的《中国法学三十年》几无二致。
    与此截然不同的是,大概因为本职工作的关系,改革开放之后,不少当年的文史界右派真实地记录下了当年的一切,如戴煌、朱正、程千帆等。
    所以,提起程千帆,可能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他在武汉大学当右派做了十几年放牛阿翁的经历;但说到谢怀栻,可能知道的人就不多了,再说起杨兆龙,怕即使法律学子也未必有几人识之。
    而杨氏曾是《联合国宪章》的中文译者,国民党的最高检察长,国际法院1948年公选出来的杰出法学家(其时的谢先生,还不过是中央政治学校的一个毕业生,司法考试第一名而已)。这其中任何一项,可能都是今天所有中国法学家梦寐以求却可望不可即的地位和荣誉。
    但就是这样一位博学正直的法学家,却因为不能回答工农兵“你当这么大的官,为什么要留下来”的问题,而一直遭到歧视和压抑,直至投进监狱迫害致死。
    在参加谢先生的纪念会时,我总不时想起这位杨兆龙先生。在《谬论》里,杨的文章最多,共有六篇(大多右派只有两篇,如谢先生),其中还包括一篇正式发表的论文。在我看来,杨的言论也是右派里水平最高的。他对法律继承性和阶级性的意见,直戳法律“阶级意志论”的死穴。所以,虽然发表于1956年,仍旧拉进来做反面教材。而举凡司法改革、国家立法、法律教育、党与非党之间等右派鸣放的重点话题,杨都涉及到了。与其他法学家比较,他的意见明显高出一筹,最有系统,而且讲得“头头是道”,最有攻击力。这和他在国民党时候的崇高地位无疑是很相称的。这也就难怪王铁崖、倪征日奥等先生,要一再嘱咐“二十世纪中华法学文丛”的编辑:“一定不要忘记杨兆龙!”以二老之名望,对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说“不要忘记”且冠之以“一定”,其重要不难想见。我还猜想,王、倪先生说这话的时候,应该带着很深的遗憾和悲哀。所谓天妒英才,其中蕴涵的辛酸和血泪,又岂是外人所能道哉。
    谢先生晚年对右派经历的看法一直很平和(这从谢先生写的《“以政策代法律”怎么成了右派言论》和《毕业六十年》可以看出来)。我想,这是否与他晚年有很好的机会得以一展身手有很大关系?虽然曾经磨难,但终究让自己的价值有所实现,对国家也有所贡献。这也可以用“苦尽甘来”安慰一下自己和历史吧。
    但是杨兆龙给这个世界只留下了一本才四十万字的文选。而按照他在解放前法学界冠绝群伦的学识和地位,他本应该是大有作为的。
    如今,这些列号“政法界右派”的先生们差不多都已经离开了人世。历史学家想做口述史亦不可得也。而我们的民族永远不会也不应该忘记:我们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才换来今天这样一个可以自由思考和说话的“走向权利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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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参见梁慧星先生主编《民商法论丛》第二卷。但是从梁先生开始,均把书名中的“汇”字漏掉了。谢先生的更多情况可参见“中国法学网”怀念谢先生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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