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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长忆蜕园师(下)

作者:俞汝捷
蜕老的隶书,目前能见到的是《汉魏六朝赋选》的封面题签。寥寥六个字,仍足以体现风貌的古朴、骨力的苍劲。

    蜕老写得最多的是行书,其次是草书和真书。我手边残存的他的墨迹,这三种书体都有;除诗稿之外,还有他用真草二体临写的智永《千字文》。将来如有机会出版他的手迹,这些原件都可提供出来。

    说到绘画,我想从齐白石谈起。在《白石老人自传》里,曾两次提到1911年清明后二日在瞿鸿禨家的诗人雅集--

    宣统三年(辛亥·一九一一),我四十九岁。……清明后二日,湘绮师借瞿子玖家里的超览楼,招集友人饮宴,看樱花海棠。写信给我说:"借瞿协揆楼,约文人二三同集,请翩然一到!"我接信后就去了。到的人,除了瞿氏父子,尚有嘉兴人金甸臣、茶陵人谭组同等。瞿子玖名鸿禨,当过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他的小儿子宣颖,字兑之,也是湘绮师的门生,那时还不到二十岁。瞿子玖做了一首樱花歌七古,湘绮师做了四首七律,金、谭也都做了诗。……当日湘绮师在席间对我说:"濒生这几年,足迹半天下,好久没给同乡人作画了,今天的集会,可以画一幅《超览楼禊集图》啦!"我说:"老师的吩咐,一定遵办!"可是我口头虽答允了,因为不久就回了家,这图却没有画成。

    民国二十七年(戊寅·一九三八),我七十八岁。瞿兑之来请我画《超览楼禊集图》,我记起这件事来了!前清宣统三年三月初十日,是清明后两天,我在长沙,王湘绮师约我到瞿子玖家超览楼去看樱花海棠,命我画图,我答允了没有践诺。兑之是子玖的小儿子,会画几笔梅花,曾拜尹和伯为师,画笔倒也不俗。他请我补画当年的禊集图,我就画了给他,了却一桩心愿。

    这两段回忆中,有几件事值得一提。首先是谈到蜕老的师承,即曾向尹和伯习画。尹氏的画究竟如何,我无缘一睹。但从蜕老的描述以及我后来读到的文章中,可以知道:一、尹大约出生在19世纪30年代,连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都曾向他学过画,而教蜕老习画时已年近八旬。二、蜕老少时喜弄丹青而苦无良师;他后来的岳父聂缉槼深赏尹氏的画艺,于是为之引荐。三、尹教画循序渐进,先教如何擘笺加胶矾、如何取水涤器、如何配制各种颜料,而后才谈如何摹习,用现在的术语说,是一位重视材料学的画家;而用他自制的颜料作画,果然鲜洁无比。

    四、尹既精工笔,亦擅写意,惟书法非所长,故很少在画上题词,有时则请蜕老代题。五、尹为人迂缓落拓,遭逢不偶,一生未享盛名;而蜕老进入中年后时常怀想这位老师,并为自己当年未能潜心习画而感到有负于师。

    其次,关于当年的那次雅集,在齐白石和蜕老心中都留有深深的印象,因此30年后白石老人还能凭记忆补画出来,而云树楼台,恰似当时情景。我能补充的是,"文革"前我父亲常用的一把折扇,一面是女画家陈思萱绘的在水草中游耍的两条金鱼;另一面是蜕老题的几首旧作。其中一首记叙了这桩往事:"当年湘绮冠耆英,忆到吾家共赏樱。今日补图还补句,可怜燕市望湘城。"据知该图在装裱时几乎为裱工所赚,失而复得后又在兵乱中散失,后辗转为朱省斋所得。蜕老受请,曾为之题一长跋。

    其三,蜕老居京时期,经常去看望齐白石。1940年老人80寿辰,蜕老撰长文以祝。文章饶富文采而对齐氏评价极高,姑引几句如下--

    山人之画,亦天授,非人力。古人蹊径,一扫而空。直以笔精墨华,致山川、烟云、粉黛、毛羽之态于眼底。他人纵欲效之,已落第二乘禅矣。当山人蹑屐入都,睥睨公卿,有如野鹤翩然,集于华庑,而未尝一改其萧疏出尘之致。翱游春明数十年,脱然声气之外,布衣踸踔,如其初来,岂徒以画重哉。

    而白石对蜕老的评价也不止于自传中的一句"画笔倒也不俗",而是每观其画,辄予嘉许,并曾为蜕老的梅花图题七绝二首:

    色色工夫任众夸,一枝妙笔重京华。岂知当日佳公子,老作诗文书画家。

    圈花出干胜金罗,一技雕虫费琢磨。若使乾嘉在今日,风流一定怪增多。

    诗中 "金罗"指的是金农(号冬心)、罗聘(号两峰);通篇以扬州八怪为譬,足见评价之高。

    蜕老曾为我父亲画过一幅墨梅扇面,题句为"画梅贵得清冷之味"云云;背面复题一首咏梅花的七古;经过抄家,现已下落不明。而当年为我摘题《日知录》的那把折扇,背面是一幅淡而雅的红梅。题词是:"潮生吾友再索拙画,聊复写此。壬寅伏日蜕园。"此扇躲过一劫,至今仍在我手中。

    通 人

    60年代初,我有次去看蜕老,表示希望他能在国学入门方面给我一个系统的指点。他高兴地说:"好,我现在就给你写。"随即拿过宣纸、毛笔,几乎不假思索地写了起来。可能原来想用白话,故第一句中有个"的"字,而后来还是写成了浅近的文言。这张宣纸我一直珍藏着,考虑到它对今天乐于从事国学研习的人也许不无裨益,特照录如下:

    五经是不能不读的,否则将来治古籍必随时遇到难通之处。次序先诗、次书、次易、次礼记、次左传。前三种要在认识其面貌,不必过求能解,但同时须略知经学源流,如易之汉晋两派,书之今古文,诗之齐鲁韩毛。诗经择所好者略加讽咏尤为有益。礼记、左传皆可选读。说文必须看,不但要知声音训诂,而且讲书法必从小篆入手,颜柳欧赵在今日已流于俗套,非细玩晋唐人草书不能矫俗书之弊。草书直接由篆分而来,故多合于六书。凡字之美恶,不专在间架,尤重在用笔,非看古人手写真迹,不能得法。同时可看通鉴。不必专注重兴亡大事,要能从史事看到各时代之社会背景。胡注颇多关于制度之说明,即无异于同时看通鉴。朝代难记,若用公元作线索即不难。以世界重要史事与中国史相对照,更有全局在胸之势。四库全书总目是一切学问总钥,必须翻阅。将汉书艺文志先看一遍尤佳。史记汉书二种不能偏废,史宜选看,汉宜全部看,但不必太过细看。于马取其史识,于班则取其史裁。稍暇则宜略观文选,方知文章流俗以及修词使事之法,有可诵读者,能上口一二篇最好。以上是基本工夫,能做到即足以为通人矣。将来之精深造诣,则在乎自择。例如子部之书即可作为第二步。至于诗词之属,只可作为陶冶消遣,不是学问。无论何种文学,若不积累学问与人生经历,以两者相结合,必难有成。学问要识门径,既得门径,要能博观约取,以高速度猎取知识,以敏锐眼光把住关键,即无往而不利矣。

    对于像蜕老这样多年任国学系教授且一生都在治国学的老人来说,写这么一份入门提纲可谓不费吹灰之力。而后来重读提纲,让我想到了两个问题:一是通与不通;二是博与专。

    提纲在讲完"基本工夫"后,有一句话是"能做到即足以为通人矣"。我曾问蜕老:什么叫"通人"?他没有正面回答,却谈起清人汪中的妙语。汪氏常说别人如何如何"不通"。一位乡绅问道:"照这么看来,我肯定也属于'不通'之列了。""不,你还不能算'不通';再读书三十年,可望列为'不通'。"我当时听罢不禁失笑;但事后寻思,自己只怕也还没有达到"不通"的境地。

    由此又想起一件往事。一次,父亲同我一起去观看某个画展,后向蜕老谈及观感时,对吴湖帆的画尤表赞扬。蜕老听后,没有对吴画发表意见,却说了一句:"吴湖帆文化不高。"我当时大感意外,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作为金石学家吴大澂之孙,吴氏家学渊源,而他本人在书画创作和鉴定方面的造诣也为世所公认。后来我问父亲缘故,父亲笑道:"听说吴湖帆的许多诗词都经周炼霞润色或代作。"于是我恍然明白,既然蜕老与周炼霞合著《学诗浅说》,那么对上述情节想必更为清楚。同时我又联想到汪中的话,心想在不同的人眼中,通与不通多半也具有不同的标准。拿蜕老随便冒出的一句"文化不高"来说,可能更多的人是连"文化不高"都算不上的。

    由"通"又想到"博"。在我接触过的前辈中,蜕老是最渊博的。在他身上,"通"与"博"紧密相联。作为"通人",他的精通远远超出上述提纲的范围,显出真正的博大渊深;反过来说,惟其渊博,才使他打通了文史书画的诸多领域。

    蜕老青少年时期就兴趣广泛,诗词文赋,琴棋书画,均所涉猎。进译学馆后,主修英文,而又旁及法、德、俄、意乃至希腊、拉丁等文字。一次,曾国藩的长孙曾广钧与瞿鸿禨闲聊,认为这孩子过于杂而不专,于是瞿鸿禨又让蜕老拜在曾氏门下。曾氏在晚清诗坛以致力西崑体著称;而蜕老论唐诗,亦于李商隐青眼频顾;从这一点说,可能与早年所受师教相关。但在兴趣的驳杂方面,似乎并没有因为师从曾氏而有所改变。其实,博与专并非只有对立的一面;在博的基础上于一个或若干门类作深层的掘进,也许比始终专于一门效果更佳。

    从蜕老来看,在他广泛的兴趣领域,有些涉猎成绩平平,甚至只有业余水准。譬如他认识工尺谱,少时跟母亲学奏古琴,也弹得不错,但并未走上民乐演奏之路。又如他对小说也乐于尝试,曾帮张鸿整理、润色、出版《续孽海花》;直到60年代,还为香港文汇报撰写连载小说《唐宫遗事》;但他的专长显然也不在这一方面。如果他在所有的领域都是如此表现,那就只能说是博而不专了。而事实上他却在不少学科如前文已经提过的秦汉史、方志学、掌学等领域或有独特的建树,或有筚路蓝缕的贡献。他的博并没有影响专,而是为专的发展提供了厚实的基础。尤其是掌故学,很难设想一个兴趣单一、知识面狭窄的人能在该领域取得大的成绩。这里,还想补充的是,蜕老对于职官志也素有研究,闲谈中聊起历代职官沿革,简直如数家珍。1965年,中华书局重印道光年间黄编本《历代职官表》时,便特地请蜕老撰写了一篇《历代官制概述》,刊于表前。此外,据我所知,《辞海》中的官制条目,大都出于蜕老之手,然而当《辞海》正式出版时,他的姓名没有在编写人员名单中出现,看来这一成果是被冒名顶替了。

    蜕老虽然淹博,但也存在知识的"盲区";确切地说,是观点的"盲区";那是在我进入复旦后发现的。当时给我们讲授中国文学史的是王运熙、章培恒等青年教师。在知识的层面上,我的收获不大,因为相关内容在入学前几乎都已熟悉。令我感到新鲜的是观点。当时在学术刊物上常有各种观点的争鸣,双方都引用马恩列斯毛的词句以证明自己的正确。老师授课时,也每每会介绍对某一问题的不同见解。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前所未闻,因为在我所接触的老辈中,没有人同我谈过这类问题。有一次,王运熙先生在讲授李白一节时,介绍了两种对立的观点,具体内容我已忘记,记得清楚的是我曾将该问题去请教蜕老。他听后脸上露

    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似无奈又似茫然,然后摇头说:"不晓得。"他的确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在他内心,一定认为这根本就是不值得一争的问题。

    交 游

    蜕老性情随和,乐于助人,又兼兴趣广泛,不乏幽默,所以平生交游甚广。可惜作为晚辈,我知道的情况实在不多,这里还是只能就耳目所及,略述一二。

    大约在1963年,蜕老曾去北京。返沪后我在他家看到一张照片,是他和朱启钤、章士钊的合影。他指着照片对我说:"你看,我们一个70岁,一个80岁,一个90岁。"他说的年龄略去了个位数,实际上章比他大12岁,而朱比他大22岁。关于朱启钤其人其事,书报所载甚多(还刊有周恩来去他家探访的照片),无须我来重复。我想说的是,朱是蜕老的表兄,早年又是经瞿鸿禨举荐踏上仕途的,所以两家交往素密。朱瞿之间最有意义的合作则是在朱创立营造学会和中国营造学社时期。据《朱启钤自撰年谱》所记:"民国十四年乙丑创立营造学会,与阙

    霍初、瞿兑之搜集营造散佚书史,始辑《哲匠录》。"说明早在1925年他们已经一起致力于这项工作。1930年中国营造学社成立后,凭着对北京建置的熟悉,蜕老自然成为该社骨干社员。

    章士钊与蜕老是长沙同乡,两人的交谊维系了一生。1925年,在甲寅派与新文学阵营就文言与白话展开论争时,蜕老曾在《甲寅周刊》发表《文体说》支持章氏,认为"欲求文体之活泼,乃莫善于用文言"。但他们后来的态度颇不相同:章氏始终固执己见,一辈子拒用白话写作;蜕老则很快放弃成见,开始使用白话,而且用得十分流畅。在两人晚年,学问方面的切磋一直不断;包括《柳文指要》中涉及的问题,均曾交换意见。我在蜕老家中,多次看到书桌上放着章氏来信和诗稿。如果章氏的遗物保存完好,那么从中必定也能找到蜕老的函件和诗笺。直到"文革"前夕,章氏还来信向蜕老商借几本书,我只记得其中一本叫《俭德堂集》。遗憾的是,我没有翻过该书,而且直到今天也不知道那是本什么书。

    这里还想顺便提一下章士钊的私人秘书章菉君。她是章太炎的侄女,国学根底、诗词修养俱深。我记得有些给蜕老的信是她写来的。"文革"开始后,章士钊很快受到保护,而她则不能幸免,被勒令在章家院中扫地。多年后我读到了她作的《扫门人二首》:

    扫门人扫十年过,丞相堂前足迹多。抚事不禁长太息,登山能赋又如何。北窗高卧羞陶傲,南国偏醒共屈歌。古往今来痴亦绝,余生犹付墨消磨。

    扫门人自不寻常,观罢登台戏压场。万事岂由天作主,平生惟秉气如霜。青灯伴影披芸简,绮梦随烟出桂堂。犹是忧深怀直笔,新诗吟就几回肠。

    诗后自注:"'扫门人'原出《史记·齐世家》曹参故事,唐时刘梦得《酬淮南牛相公述旧见贻》有句云:'初见相如成赋日,寻为丞相扫门人。'"可见她并非要把章士钊比为"丞相",不过是为自己的被迫扫地找个出典而已。

    由章士钊,很自然地想到胡适和鲁迅。蜕老与胡适相熟;与鲁迅似无交往。我曾问及他对两人的看法。他说;"他们都有一批青年追随者,不过追随胡适需要读书,追随鲁迅不需要读书,所以追随鲁迅的人更多。"我又问他如何评价鲁迅的文章。他说:"鲁迅的古文是写得古雅的。"他指的是《汉文学史纲要》一类著作。有一次,他还详细地向我谈了光绪十九年(1893)鲁迅的祖父周福清欲向考官买通关节的始末。1974年我购得一套《鲁迅全集》,逐卷翻阅时,读到一篇《略论暗暗的死》。文章先引用《宇宙风》上"铢堂先生"的一段话,然后展开议论,而铢堂正是蜕老的笔名之一。该文并未与铢堂论辩,但两人立足点、视

    角的不同是显而易见的。鲁迅的文章显然更为犀利深刻,至于蜕老是否读过,现已无从考证。

    蜕老与周作人当然也有交往。周氏发表《日本之再认识》后,蜕老曾受"周先生怂恿"而作《读〈日本之再认识〉》。当鲁迅任北洋政府教育部佥事之时,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诗人乔大壮,与蜕老是译学馆时期的同学(乔主修法文),订交甚早;同在北洋政府任职后,接触更多。那时蜕老将长沙故宅藏书运来北京;由于书在兵燹中损失严重,他开始做修补整理的工作,并新起堂名曰"补书堂",编写了《补书堂书目》。乔氏对蜕老这一工作十分熟悉,赠他的诗中乃有"壶天一角补书堂,图写承平岁月长"等句。1948年乔氏自沉于苏州梅竹桥下,3年后蜕老作五言排律《华阳乔君大壮殁三年矣,始为诗哀之》,对老友作了高度评价。不久前我在网上读到一篇署名"兰客"的文章,介绍乔大壮,称乔氏为"词、书、印三绝"而称蜕老为"诗﹑书﹑画三绝",提法颇新鲜,是否准确,则不妨见仁见智。

    蜕老大学时代的友人,我所知道的有方孝岳、刘麟生、蔡正华。若干年后他们都成为知名教授,并在《中国文学八论》中分别撰写了《中国骈文概论》(瞿)、《中国散文概论》(方)、《中国诗词概论》(刘)、《中国文学批评》(方)和《中国文艺思潮》(蔡)。蜕老与刘、蔡又合作辑注了四卷本《古今名诗选》。此外,刘麟生为《中国文学批评》作跋,开头就写道:"我同孝岳读书的时候,一天瞿君兑之来说:'你们二人,都是桐城派的子孙。'"这是指二人为刘大櫆、方苞的后代。而由这种玩笑话,也可看出五四时期"桐城谬种,选学妖孽"等口号的影响。

    蜕老在北京的朋友,遍及学术界、教育界、文学界、书画界等方方面面,时间有先有后,交往或疏或密。以掌故学而论,过从较密的有徐一士、谢刚主、柯燕舲、孙念希、刘盼遂、孙海波诸人。他们的聚会,有时在蜕老家,有时在中山公园上林春茶室,有时在琉璃厂来薰阁书店,谈话的内容上下千古,海阔天空。以书画家而论,齐白石之外,陈衡恪、于非闇、陈半丁、黄宾虹等均所熟稔。蜕老曾撰《宾虹论画》一文,对黄氏的创作与理论作非常精到的介绍与评析。而黄氏则曾欣然为蜕老的京宅作《后双海棠阁图》。

    蜕老晚年生活在上海。居处虽窄,朋友依然甚多。仅在《春雨集》中参与唱和的就有李蔬畦、周紫宜、梅元鬯、林松峰、李太闲、王澹庼、陈兼于。由于条件的制约,那时的交往一般都在二三人左右,群体聚会的次数极少。只是在1963年蜕老70寿辰时,大约有11位朋友,各出10元,为他举办过一次寿宴。我父亲参加了这次聚会。到场的我只听说有新民晚报的唐大郎;其余各位的姓名就不清楚了。

    从50年代初到1968年,我父亲与蜕老过从较密,一方面是因为住处离得很近,另方面是因为在文史掌故和诗词领域有许多共同语言。父亲青年时期任时报主笔,写过数百篇时评(据说1924年列宁逝世时,全国只有时报发了一篇《悼列宁》,便出诸他的手笔),此外又曾以"春翠楼诗存"的专栏发表诗作;中年转入实业界、金融界,当过交易所经纪人和纱厂、银行的高级职员;晚年赋闲,又开始舞文弄墨,写些诗词和文史资料一类的东西。我经常听他和蜕老聊天,发现两人的偏好还是有所不同。父亲对北洋时期的政治、军事格外熟悉,对旅长甚至团长以

    上的人名都能背诵如流,自称能写《中国陆军沿革》。有次他在上海的《文史资料选辑》上发表《齐卢战争的前因种种》,而北京的《文史资料选辑》上则登出了马葆珩所写《齐卢之战纪略》。马氏参加过齐卢战争,而父亲当年不过是个记者,可是他立刻就从马文中发现了诸多不符事实的硬伤,随即写篇短文寄往该刊。这篇《对〈齐卢之战纪略〉的订正》发表在1964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文史资料选辑》第43辑上。下面聊引几句--

    第一件马君写的"齐燮元,字抚万,河北省献县人"。我晓得齐是河北省宁河县人,不是献县人。第二件马写的"齐燮元的军事力量,除了他直接统率的第六师外,还有朱熙的第十九师"。据我所知,朱熙号申甫,湖南汉寿县人,他所带军队的番号是江苏陆军第二师(江苏地方军队),不是第十九师。当时的第十九师是禁卫军改编的(冯国璋旧部),师长是杨春普,号宜斋……

    记得蜕老看了这篇《订正》后曾哈哈大笑,对父亲说:"你的记性真好!"而蜕老的谈论往往更具文化意蕴。譬如有次谈起"宣统"年号,他说这是张之洞起的,其涵义与"光绪"完全重复。盖"光绪"指的是"道光的统绪","宣统" 指的是"宣宗的统绪",一个用年号,一个用庙号,等到要译成蒙古文时,竟产生了困难,因为蒙古文对年号和庙号不加区分。"可见张之洞之不学。"他笑着作了结论。

    他的谈论有时也带有想象的成分。记得有一次,父亲同他列举了许多以"老小"、"大小"并提的人名,如"老徐"(徐世昌)"小徐"(徐树铮)、"大段"(段祺瑞)"小段"(段芝贵)之类;忽然问道:"那时并无老叶、大叶,可是遐庵(叶恭绰)却称'小叶',你想是什么缘故?" 蜕老沉思片刻,莞尔一笑,说:"身材小。"

    诸如此类的交谈不胜枚举,可惜我那时只顾旁听,没有想到做个笔录,否则现在整理出版,会是一本富有特色的笔记。

    文 革

    好像是对"文革"有所预感,蜕老在乙巳岁尾(1966年1月中旬)作了一些很伤感的诗。我记得有这样的诗句:"丙午重逢舞勺时,天留老寿益凄悲。" 丙午、丁未为红羊劫的年份;"舞勺"典出《礼·内则》,系13年之谓。整句诗的意思是,当我生逢第一个丙午(1906年)时刚刚13岁;现在遭逢第二个丙午(1966年),老天还让我活着,只能更加凄悲。联系他后来的牢狱之灾,这简直就是诗谶。

    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后,"扫四旧"的风暴就从北京开始刮向全国,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思想指导下,很快演变为抄家、游街、批斗。当时从我家所住的安福路西段到蜕老所住的武康路一带,抄家最为厉害,因为这里过去属于法租界,花园洋房较多,理所当然地成为"横扫"的重点。那时我每周六从复旦回家,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扫帚不可避免地将扫到自家门前。预感不久就获得了证实;而且在我们熟悉的生活圈子里,没有几家能够幸免。

    蜕老这时变得相当紧张。有天来我家时,我发现他忽然变了个人。原先白发萧萧,一派儒者风度;这时却剃了平顶,唇髭也刮得干干净净,穿件汗衫,看上去同一般退休老人没有什么两样。那时红卫兵还没有光顾他家,但他显然已经听说有剃"阴阳头"之类的发明,所以预先作了准备。我安慰他:你又没有金银财宝,书架上一套线装的《二十四史》还是向公家借来的,怕什么?随他抄去!过了一段日子,他来我家,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对我父亲说:"来过了。"然后向我们说了抄家的经过。查抄者来自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如同我猜测的那样,他那间陋室要不了一个小时就可翻个底朝天,却没有值钱的东西;墙上原来挂过

    字画,此时也早已换成伟大领袖的宝像和他恭楷书写的"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但后来对方还是找到了"罪证",是在他新购的《毛主席语录》上。说到这里,蜕老一脸苦笑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语录,翻到扉页,只见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瞿蜕园珍藏"。"他们说,'《毛主席语录》是让你学习的,你却要把它藏起来,是何居心?'"

    与不少人在"文革"初期有过迷信、有过狂热不同,我所接触的老辈可能太熟悉历史的缘故,是决无年轻人那种热情的。他们只是担心受到冲击,一旦危险过去,就依然故我,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而我受到濡染,所思所想与他们也差不多。在最初的风暴过去之后,我们都成为逍遥派。对于老人来说,是因为没有受到进一步的揪斗而侥幸暂获逍遥;对于我来说,是因为对运动由衷反感而能避则避。

    从1966年冬到1968年春,大约一年半的时间,蜕老的生活是大致安定的。虽然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停发了他的月薪,但香港文汇报还是按月给他汇钱,衣食暂可无虞。曾经受到一次意外的冲击是来自附近的中学。一天,几个十来岁的红卫兵跑到他房里,乱翻一顿后,对他说:"我们勒令你帮我们战斗队写一份造反宣言。""我不会写,我没有这个水平。""你不老实。你写了那么多书,一篇宣言有什么难写。这是给你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写了,我们以后就不斗你了。""我真的不会写,我从来没有写过这种文章。" 红卫兵于是把他反锁进楼梯下面的三角形储藏间,关了几个小时后才把门打开,又威胁说明天还要再来。

    第二天蜕老就来找我,问我该怎么办?我说这宣言是绝对不能写的,一旦传出去,你就变成挑动小将斗小将的黑后台。现在只好躲和拖,年轻人性急,等他们自己写出来,就不会找你了。于是那天蜕老在我们家呆到很晚才回去。后来小将们又来过一次,仍无结果,从此也就不再登门。

    这段插曲过后,生活又恢复原样。那时蜕老大概每隔半个月就会来我家一次,每次我都会去常熟路一家名"刘三河"的卤菜店买点素鸡、油炸豆瓣之类的下酒菜,再打一斤黄酒回来,与他边吃边聊。吃到一半时,母亲会端上她做的小菜,通常是两条红烧鲫鱼。由于父亲滴酒不沾,我也没有酒量,所以那一斤黄酒基本上由蜕老一人喝完。天凉后,母亲曾问他要不要烫酒?他说:"不用,对着喝就行。"边说边把热茶倒在酒杯里。有一次,忽给父亲来封短信,略谓:"年来屡劳贤梁孟治具,愧无以谢,某月某日当薄携酒肴奉诣。"到了那天,他果然提了一个草编的小包前来,包中装的并非酒肴,而是一个切片面包。他把每片又从中一分为四,预先夹上切成碎丁的核桃、花生,洒上椒盐,变成一种很特别的小三明治。看到老人所费的工夫,我们都很感动。

    酒桌上的谈话除掌故之外,自然增添了"文革"的话题;而蜕老本性难移,总会不自觉地回到自己的思维模式中去。一次,我说起前文提过的语文老师高飞,在"扫四旧"引发的改名浪潮中被迫将名字改为高革非",以示革除非无产阶级思想的决心,不料仍然受到批判:"你是想否定革命,说革命是'非'的。" 蜕老听后,说:"其实他可以用'木'旁的'格'字,意思是一样的。李清照的父亲不是叫李格非么?"又有一次,谈到伟大导师忽然让大家学习《触詟说赵太后》一事。蜕老对事由不感兴趣,却说:"报上登的那篇白话译文很糟糕,不少

    地方都翻错了。"有时,他也会即兴发挥。一天,我正在读《聊斋志异》,看见他来,便问他:"为什么要叫'聊斋'?'聊'是什么意思?"他叹一口气:"民不聊生,鬼不聊死。"

    使桌上气氛变得快活的是我父亲。他素性达观,出语幽默,曾对蜕老说:"历史上有很多戏,我们未能亲睹;现在是不花钱看一场大戏。" 蜕老答道:"可是我们自己也在戏中啊!"不过他虽然忧郁,在父亲的情绪感染下,也时常会忍俊不禁。"扫四旧"后,家中新挂了一副对联,是请一位青年书法家写的"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一天闲聊时,父亲望着墙上,对蜕老说:"我有一副妙对,你敢不敢写?" 随即念道:"千钧棒打妖精骨,七律诗吟主席毛。"蜕老笑了很久。"永远健康"的口号出来后,父亲又在酒桌上说:"口号应讲对仗。我建议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千年不死。" 蜕老边笑边摇手,示意"不能乱说"。还有一次,父亲说:"你知道江青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所有的人都打倒、不见了,就剩下一个江青。" 蜕老和我听了都觉得新鲜有趣。多年后"四人帮"垮台,从揭发材料中我才知道江青取名的依据果然出自钱起的那两句诗。可惜其时父亲与蜕老都已谢世,否则我真想向他们告知此事。

    "文革"中蜕老不废吟咏,诗中往往自叹老病衰朽而不涉及政治。1967年春,他作了一首"芳"字韵七律。我记得末句是:"园花为我留经眼,不是春归不肯芳。"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赞美园中的玉兰,因为第二年夏天他就以"现反"罪身陷囹圄了。此诗出来后,父亲、胡温如、陈尧甫等都有和作。我也试和了一首。最后两联是:"依然风穴群猴戏,倦矣云天一鸟翔。读史真惭根器钝,迷离莫辨臭和芳。"几位老人看了,都说虽非雅构,但把当时争权夺利的头头脑脑比为"群猴",而以陶渊明所云"倦鸟"自诩,又把现实中的香臭颠倒归为"读史"之惑,还算写得不错。我也自鸣得意地说:"这是逍遥派的自我写照。"但我心

    里明白,在所有的和诗中,自己的根底是最浅的。后来蜕老曾致父亲一信,专谈这次唱和,而主要是希望父亲向陈尧老转达他的谢忱--

    莱山仁兄:

    承示诸诗,一一领读,无任钦荷。尧老赐和,本非所望,再三洛诵,尤极感纫。观其词意周挚,情韵不匮,犹是老成典型;得之九十以上人,谈何容易!真所谓"长松百尺下,自愧蓬与蒿"矣。只以高龄,未宜多渎,致妨颐摄。尚祈转致鄙忱为荷。藉颂

    时祉!

    夏至日弟蜕拜

    从春天作诗,到夏至写信,这次唱和延续了数月之久。其间叠韵多次,可惜所有的诗稿都未能保存。陈尧老那首,我也只依稀记得第三联有"鹓雏翔"三字,用的是《庄子》的典故。

    永 诀

    我是1966年毕业生,留校"闹革命"一年后,于1967年夏末开始有了工资。领到月薪的第一个月,我在南京东路新雅饭店(当时已改用一个"革命"的店名)宴请父母和几位长辈,蜕老也来了,大家都很高兴。餐桌上,他说要集黄庭坚的诗句,书赠我一副对联;但这件事后来没有兑现,可能是他忘了。

    秋天,对毕业生进行分配,我被分往甘肃省电台。蜕老知道我要远行,十分不舍。有天我去他家,他把自己常用的一方砚台赠给我,说:"我有好几个砚台,有的带盖子,但并不名贵;这个盖子掉了,但它是有名气的,在吴子宓的《双鱼壶斋砚谱》上有记载。"他怕我记不住,又取过纸笔,写下"吴子宓《双鱼壶斋砚谱》"几个字。这的确是方好砚台,虽缺砚盖而红木底座尚在,砚石上镌有逊甫的隶书铭文:"其质则端,其形则覆。宁毁方以为合兮,惟端友之是就。"另刻有"澄心斋珍藏"五个楷书小字。这方砚台我一直珍藏至今。

    又过了些时候,他来我家,递给我两页印有"超览楼稿"字样的红格纸。我打开一看,是四首七律,题为《送汝捷仁弟度陇》。他说:"这是昨天作的,我还想改几个字。"两天后,他寄来了修改稿,标题改为《汝捷仁弟将度陇,赋此赠行》,这次是写在他40年代仿制的云蓝笺上。句为--

    陇首云飞渺渺思,为君珍重语临歧。男儿所向无空阔,老去难禁是别离。退鷁犹惭一日长,神驹何待九方知。从今斗室魂消处,添得尊前忆远诗。

    黄河一曲带边墙,云水参差驿树苍。今日征车行枕席,古来战垒尽耕桑。名园士女春如绣,乐府歌词句有香。朝暮皋兰山入望,等闲归梦落江乡。

    陇坂逶迤肯惮劳,凉州正好醉蒲陶。河山两戒西来壮,星斗中天北望高。客讯时时凭过翼,诗材处处待抽毫。还应餐寝勤将护,休遣微霜点鬓毛。

    征衣料得称身裁,暂脱莱衣试著来。负米非夸钟鼎养,艺兰今出栋梁材。即看鸳侣成双到,此是鹏程第一回。春色染将亭畔柳,江城歌送笛中梅。

    我一再吟诵,深为蜕老的真情所动。那时我已懂得唱和中的体裁变化,于是次韵写成五律四首。其中第三首的"豪"字,系据蜕老初稿而来,盖古时"豪""毫"可以相通。至于"蒲陶"二字出于《汉书》,是很早就听蜕老说过的。和诗如下--

    学海茫无际,伊谁启路歧?风尘今去去,原草昔离离。聚散浑如梦,浮沉未易知。悄然思往事,别绪入新诗。

    想象阳关道,山河万树苍。箫声凄灞柳,丝绪恋湖桑。依旧秦时月,曾经汉史香。黄沙迷漫处,客思动他乡。

    鹧鸪声里去,无兴醉蒲陶。陇上羊归晚,河西雁阵高。古今看代谢,勋业几人豪?壮士轻离别,良禽惜羽毛。

    征衣未及裁,寒意逼人来。绝塞怜芳草,明时叹弃材。情催春树发,梦逐暮云回。料得花朝近,陇头应见梅。

    我把诗稿呈给蜕老后,他又作了四首五律。也同上次一样,先拟一份初稿,写在一种荣宝斋制作的"晓风残月"花笺上,定稿后再用云蓝笺录写一遍。诗题是《汝捷仁弟用余赠诗元韵作五言四首见示,叠韵和之》。句为--

    东坡初捧檄,所历在邠歧。此去更悠远,何论古别离。雁程容易计,鱼乐自应知。未出阳关道,休吟折柳诗。

    残雪覆莓墙,通帘树色苍。依微风动竹,荏苒日移桑。君听伊州曲,应怀越酒香。人生萍与水,何处是他乡。

    生事今年杜,归来异日陶。情添潭水满,梦逐陇云高。弃置儒冠陋,飞腾剑器豪。谢家池馆在,闲却凤凰毛。

    多师慎别裁,伫尔出群来。莫以新张锦,徒供旧爨材。天池终一到,西极岂空回。桃李年芳始,嗟余涧底梅。

    诗后写的是"彊梧协洽嘉平月微雪乍霁"。按照《尔雅·释天》的解释,"彊梧(强圉)协洽"即指丁未年。嘉平月则为腊月的代称,对照阳历,约相当于1968年1月。这是蜕老常用的写法,如同他把"葡萄"写成"蒲陶"一样,无非追求古雅而已。

    5月初,终于到了动身的时候。行前我去向蜕老告别,他谈起第三首和诗,问我记不记得初稿的后两联?我马上背出来:"似尔儒冠旧,无妨剑器豪。微怜词赋手,闲却凤凰毛。"他说:"我的确为你的学业闲置感到可惜,但我想国家不会永远这样的,所以我把消极的话都改得积极了。"临别时他送出门来,我走到弄堂口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台阶上向我挥手。

    抵达兰州后,才发现电台派仗方酣。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月,竟无人来管报到之事。这时从留沪同学来信中,获知武汉尚有空置的中学名额,于是回到上海要求重新分配,就这样把我的后半生同白云黄鹤连在了一起。这次在沪时间不长,又要处理很多杂事,便没有去看蜕老;准备到武汉安顿下来后再写信向他详述一切。听父亲说,蜕老已有好几个星期未来我家,估计是天热不愿出门。

    前来武汉教育系统报到的学生,并未立即分配,而是先集中住在第19女中学习。我随即写信回家告知情况。一星期后,接到父亲一封厚厚的来信,拆开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原来里面并没有信,而是装的一份叫作"版司"的铅印小报。头版以吓人的通栏标题点了蜕老的名。内文主要叙述"揪出现行反革命分子瞿蜕园"的过程。据说是他的一名学生交代了他的"恶攻"言论。而让他"认罪"的办法是,给他看一张纸,像剧本一样,左边写着"某某某(学生名)说"、"瞿蜕园说",右边是"说"的内容,却用另一张纸遮蔽了,让你自己交代。蜕老一看,

    认得那是学生的笔迹,顿时失态,说:"我完了。"

    当天晚上,我很久未能入睡,既可怜蜕老,又不明白,以他那样丰富的阅历,何以如此经不起一吓?一个月后,我的姐姐来汉出差,我才获知更多的情形。原来,就在我收到"版司"小报之前,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的外调人员已经找过我父亲。用的是同样的办法,只是"剧本"的左边换成了"瞿蜕园说"、"俞莱山说",笔迹当然是蜕老的。然而父亲头脑非常冷静,性格也与蜕老完全不同,他向对方详细"揭发"了蜕老的封建官僚家庭背景以及人所共的历史问题,就是不谈"现反罪行"。中间有些很有趣的对话--

    "你要老实交代瞿蜕园的反革命言行。"

    "瞿蜕园可能有反革命言行,但不可能在我面前表露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会给予迎头痛击!"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

    "瞿蜕园揭发了你的很多反动言论。"

    "这是绝不可能的。我的思想完全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怎么会有反动言论?言为心声。首先要有思想,才会有言论。"

    "照你的说法,是我们在诬陷你?"

    "不,是瞿蜕园在诬陷我。"

    对方又让父亲写书面揭发材料。父亲是按既定思路,只谈家庭和历史问题。外调人员来了两次,态度很粗野,但终无所获。第二年夏天我回沪探亲,家里人谈起蜕老,都有微辞,认为他不该出卖我父亲。唯独父亲没有说过一句埋怨蜕老的话,私下同我交谈,只说:"他是贵公子出身,经不起逼供;何况,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对他动刑?"又说:"我那时只担心他会把你也供出来,所以赶紧寄张小报给你,但看来他并没有提过你的名字。"

    关于蜕老被捕以后的遭遇,我一直无从了解;直到80年代中期,才从郑逸梅的回忆文章中,知道他被冤判10年,已于1973年瘐死狱中,"四人帮"垮台,方始获得平反。

    现在那场浩劫已结束27年,蜕老的新旧著述已陆续出版多种,各种评价也正通过不同的方式表述出来,其中金性尧、周劭等老先生的见解尤为引人注目。金氏赞叹了蜕老对秦汉至明清历代官制的精通,认为他"确实身怀绝技";又通过对已获全国古籍图书一等奖的《刘禹锡集笺证》的分析,肯定了他兼具的功力、识力、才力。(《伸脚录》)而周氏更认为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半个世纪中,中国学术界自王海宁、梁新会之后,够称得上'大师'的,陈(寅恪)瞿(兑之)两先生可谓当之无愧。但陈先生'史学大师'的称号久已著称,瞿先

    生则尚未有人这样称呼过,其实两位是一时瑜亮、铢两悉称的。"(《闲话皇帝》)我因为至今尚未通读蜕老的全部著作,读过的也未能完全读懂,所以在整体评价上不敢赞一言。我倒是希望他的旧著包括尚未结集的诗文能够全部出版。如果将来某家出版社具此眼光,那么我乐于在资料的搜集和编辑方面尽绵薄之力。

    最后,我想以小诗一首结束本文,用的是龚自珍《己亥杂诗》("河汾房杜有人疑")原韵--

    闻韶忘味复奚疑,高岭频瞻益自卑。尺幅寒梅香透骨,花朝长忆蜕园师。

    转引自《新语丝》www.xy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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