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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人虽萎 教泽永著

——深切缅怀恩师杨志玖教授

作者:王恩厚
1949年暑期,我有幸考入了南开大学历史系。当时的文学院位于六里台和平湖畔,绿树成荫,环境幽雅,称为“南大北院”, 这是与坐落在八里台的理工学院(南院)和地处甘肃路的财经学院(东院)相对而言的。院长是著名哲学家冯文潜教授。北院共有中文、外语、历史三个系,每系学生都不多,历史系仅十几个人,教师有杨生茂、吴延 、杨志玖、王玉哲、黎国彬、戴蕃豫、谢国桢、胡宜斋以及来新夏诸先生,他们都是中青年学者。当时历史系所设课程起步较高,不设中国通史和世界通史,仅开设断代史和国别史。由于学分制所限,除了政治课必修课外,我只剩下九个学分,可供选修的仅有两、三门课,因为刚登入大学奥堂,又喜爱中国史,就一连气选了王玉哲先生的“秦汉史”、杨志玖先生的“宋辽金元史”和黎国彬先生的“东南亚经济地理”,这三位先生就是我入学后的启蒙恩师。

    志玖先生字佩之,山东淄博市周村人,1941年于北京大学、西南联合大学史学系毕业,毕业后应张伯苓校长及冯文潜教授之邀来南开任教。中年儒雅,学识丰富,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虽然仅有我和袁庐瑛(女)两人选他的“宋辽金元史”,但先生备课认真,一丝不苟,所写教学卡片及板书严整规范;讲课内容极富学术性、启发性,他总是言词清晰,语气平和,娓娓而谈,引人入胜。而且史料取舍适当,自成一家之言,论说有据。我认为他讲授的内容字字珠玑,只字片语不忍遗漏,仅两月时间就记了两本笔记。该年冬天气候严寒,一间教室只有师生三人上课,因为煤质低劣,炉火经常熄灭;“宋辽金元史”课又设在每周一下午,呵手顿足,祁寒难耐。幸好此刻先生独身(师母及师弟西木尚在重庆等待解放),居住在八里台(南院)东柏树村,我们就要求到他家上课,免得先生往返之劳及师生受冻之苦,先生欣然允诺,我和袁庐瑛每周一都不顾风雪,跑到八里台先生的寓所上课,这种促膝谈心式地讲授,使我们倍受教益。一般是两节课后,先生都留我们吃饭。袁庐瑛操作利落,瞬间饭毕。剩余时间就是喝茶“聊天”,有时是先生介绍国内外史学发展概况,他非常推崇王国维、陈寅恪、梁启超、顾颉刚、傅斯年、胡适、郑天挺、岑仲勉、谷霁光等近代史家,分别介绍他们的学术成就,使我对国内外史学发展概况有了宏观了解,可说是茅塞顿开。有时先生谈自己的治学经验,说:“治史要用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固然重要,但是占有资料也必不可少。搞文史者主要靠资料说话,谁占有的史料丰富,无论是教学、写文章,谁就能够论说有理,论据充分,左右逢源,得心应手。”他建议我们若有条件从青年时起要多买书,多搜集资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铢积寸累,集腋成裘。搜集资料是无限的,过去没有现在有,现在没有将来有,国内没有国外有,公家没有私人有,地上没有地下有,正史没有“笔记”有。总之,要格外留心,不断发现新资料并分门别类加以整理和保存,厚积薄发,这样对日后的教学与研究工作必然有裨益。

    又谈到如何读书?先生说:“‘开卷有益’是就一般人而论,历史专业的学生应读之书就‘汗牛充栋’,‘浩如烟海’,无法竟读。”他教诲我们不要光看范文澜、吕振羽等写的“通史”,要有批判地读原始资料,即纪传体、编年体和纪事本末体史书。因为现代“通史”多取材于正史,两相对照既可提高批判、阅读能力,又可为日后的研究工作打下文字基础。我幼年读“私塾”,除启蒙读物外,还竟读“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学又从著名文字训诂学家裴学海先生受业,手头有他亲著的《古书虚字集释》,所以我的国学基础较好,读古书并不吃力,障碍不多。遵先生教导,从大一起我就试读《史记》中的“本纪”、“世家”和“列传”,费解之处,随时在课前饭后向先生请教。

    “聊天”时,先生经常鼓励我们,说:“你们年富力强,来日方长,做学问要有恒心和信心,学识的增长要靠日积月累,不可能一蹴而就。不要知难而退,须知登高自卑,只要不畏艰险崎岖,步步攀登,总能达到光辉的顶巅,这就需恒心,孔子说:‘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论语.子路》)学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持之以恒,必有所获。”他还告诫我们:作学问要虚心,力戒骄躁,旧习文人相轻,同行结怨,做不了学问!学术是科学,是真理,要实事求是,谁的证据充分就服从谁。孔子能做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我们也应该做到这“四毋”,毋意是不要臆断;毋必是不要自以为是;毋固是不要固执己见;毋我是不要主观主义。

    再一次谈到学习方法,先生说人各有异,不尽相同。一般说来读书有粗读和精读之分,粗读的书只要求翻一翻,看看序、凡例、跋和目录,大致了解其内容就可以,以后研究有关专题时再仔细阅读,为时不晚。精读之书则要全书竟读,一气呵成,不能半途而废、见异思迁、朝三暮四,更忌讳“一曝十寒”。不仅如此,精读之书还要写卡片记要点,时间长了,积累的卡片聚沙成塔,需要再分门别类整理保存,以备日后查询、引用。一次,我问先生:“‘广博’与‘专精’对青年学生来说,应该以何者为先?”先生说:“‘博’与‘专’是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青年人在打基础的时期,应以‘博’为主,要博览群书,务求扩展知识面。若是不自量力,过早地盲目求‘专’,那就等于是‘沙滩盖楼’,基础不会牢固,对将来的发展不利。”谆谆告诫我们不要好高骛远,脱离实际。

    回想当年的“宋辽金元史”课,我们享受的是今日研究生待遇,在先生寓所授课,课后每谈至深夜始归,所获教益,除专业知识外,主要是先生领我们入了“治史之门”,明白了“治学之道”,师生之间建立了深厚感情。。此后,我就经常到先生家登门叨扰,“每事问”,亲聆教诲。1957年后,我因“口祸”而身被缧绁,惟恐节外生枝,连累先生,强忍思念之苦,不敢再趋前拜谒,直至落实政策,始得经常看望恩师,先生已逾花甲之年矣!

    佩之先生治学非常严谨,具有独立的学术品位和鲜明的学术风格,以考据见长、史识出众而著称史坛。他终生致力于中国古代史、中西交通史研究,在蒙元史、隋唐史、回族史等领域成就卓著,享誉海内外!自1939年3月28日先生在学期间的处女作《关于赛典赤》发表于昆明《益世报》后,他毕生发表了数十篇关于“蒙元史”研究的论文,皆收入他的《元史三论》(1985年,人民出版社)中。在中西交通史方面,先生对马可孛罗来华问题作过精深研究,发表过十余篇具有真知灼见和商榷答辩(疑)性论文,均辑入《马可孛罗介绍与研究》一书。在6-70年代先生主要讲授“隋唐史”,由于教学需要,他不断进行科研,曾编写了数十万字的讲稿,到70年代末经过修订出版了《隋唐史纲要》,这本书观点正确,史料丰富,繁简适当,一时成了大学历史系学生的必备参考书。先生是回族,信奉伊斯兰教,结合元史研究,他对回回民族的形成与发展有翔实著述,见解独到,为此曾到宁夏回族自治区讲授“回族史”。80年代初,由刘泽华先生署名主编、南开大学历史系集体编写的《中国古代史》(蓝皮)出版面世,这部书的下册,先生殚精竭思,用力独勤,史料丰富,文字流畅。尽管全书有130多万字,部头过大,但仍被各大、专院校历史系用为教材,反复再版。

    佩之师之所以被史学界公认为“蒙元史”及“隋唐史”的学术泰斗,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能够建立起自己的学统,在半个多世纪里培养了许多专业人才,门徒遍天下。蒙元史领域声誉卓著的蔡美彪、黄时鉴诸先生;隋唐史方面张国刚教授等后起之秀,皆出自先生门下。

    先生治史端严肃正,悟性超人,吃苦耐劳,孜孜以求。80年代初,中国社会科学院委托郑天挺先生任主编,组织编写《中国历史大辞典》,拟以断代或专题分册出版。未几,郑先生不幸辞世,主编之责落在志玖师肩上,他要全盘统筹又兼《隋唐史》分册主编,亲自审定该册辞条,其中有不少写得不够准确,先生有时修改、甚至重写。此刻先生已年近八旬,视力极差,手持放大镜逐条审定、重写,全书近200万字是先生字斟句酌“数”出来的!不仅如此,上海辞书社排版后还要把校样寄给先生校对,小五号铅字更使他的视力难以招架,工作进度很慢。有段时期,先生患小肠疝气,疼痛难忍,但仍笔耕不辍,遨游书海。他终生为史学研究而奋斗的精神和超人毅力,确实令后辈学人钦敬不已!

    先生为人温恭谦和,平易近人,提携后进,对学生的成长关怀备至。记得粉碎“四人帮”后,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纷纷组建师范专科学校,但高教部并无统编教材,一片荒芜。历史教学使用的教材随意性很大,由任课教师自选,繁简不当,于是由天津师专和岳阳师专牵头,组织南北各地的12所师专历史系教师,共同编写简明教材。保证质量,天津师专由我出头聘请南开的老先生们做顾问,志玖师满口承诺,当《中国古代史简明教程》脱稿后,呈先生审阅,岂料他竟用了两个月时间,仔仔细细地批改一过,不仅消灭了“硬伤”,行文也十分流畅,成了这六部教材中的上乘之作。我个人曾写过十余篇有关辽金元史的研究论文,大多都请先生过目指教。记得其中《辽金元军考释》一文,经恩师鼓励,在人大复印资料《宋辽金元史》(1984.6)上,全文发表,曾引起过蒙元史界的普遍关注。

    自50年代起,先生即担任《历史教学》编委,晚年继吴廷 先生任主编,半个多世纪来,他所负责审阅的中古史稿件,从未出现过任何不妥之处,实为罕见!由于众望所归,他曾长期担任过中国唐史学会顾问、中国元史研究会名誉会长;天津市政协常委、民族事务委员会委员、市历史学会名誉顾问等职。

    先生品德高尚,忠厚坦诚,与世无争,安贫乐道,箪食瓢饮不以为苦。在晚辈学人中享有极高的声誉,有口皆碑。他从不评论是非,尊重别人,对中青年教师甚至亲炙弟子皆称“先生”而不名;对师辈郑天挺、雷海宗、冯文潜,友辈吴廷 、王玉哲、杨生茂、来新夏、辜燮高等诸位老先生尤为敬重。他自奉菲薄,衣食简朴,居室狭窄,不务装饰,惟以道德学问为尚。悲夫!恩师仙逝,哲人已萎,晚辈后学,痛悼莫名,佩之师虽魂归道山,然而遗泽永存,一代宗师风范,将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长远彪炳于学林。

    (作者于1953年毕业历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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