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漫记：“山上”的感悟

初抵东京后不几天，在国际事业协力团宾馆的宿舍里，我接到一个声音陌生的电话。说的是十分生硬的汉语--对方，显然是日本人。电话的那头，他问："我叫冈野诚，你还记得吗？"噢，冈野诚，当然记得，高大英俊有如武士，他是研究中国法制史的，曾两次访问过中国，每次都前来拜访我。当他和夫人在北京外国语学院进修时，我与中央美术学院的谢诚林一起拜访过他。那次拜访，我们迟到了１０多分钟，他和夫人就在学校门口恭立等候了１０多分钟。接到他的电话，当然高兴。他说："我想来拜访您，可以吗？""唷阔索！唷阔索！（欢迎，欢迎）"

    我原以为是礼节性的拜访，待到见面时才知道，他是代表明治大学校长岛田正郎教授来邀请我去作演讲的。

    他说："前天岛田校长问我：'这个倪正茂是什么人？怎么东京书店里一下子摆出了他的两本著作？'"对此，我也很奇怪，就打断了他的话问："我也不知道，什么书？"冈野诚感到很惊讶："你写的呀！《隋律研究》与《中华法苑四千年》。"

    出版这两本书的事我是知道的，《隋律研究》已出现在国内书店里，样书也拿到了，但《中国法苑四千年》还未见到样书，也未见上市，没想到反而由日本书商捷足先登，先在东京上市了。

    冈野诚先生笑笑说："我告诉岛田校长，倪教授现在就在东京！"日本学术界的信息真是灵通！后来我知道，关于我们"中国赴日本科技立法研修团"访日的消息已在日本报纸上发表，上面刊登了访问团成员的名单，甚至还附有照片及简短的个人资料。

    冈野诚先生接着说："校长立即要我尽快与您联系，他想请您作一个关于中国法律史研究状况的学术报告，听报告的对象是日本东洋法制史研究会在东京的全体会员。不知您是否同意？"

    当然没有必要谢绝，这是一个宣传中国，让日本学术界了解中国法律史界状况的好机会。但是我是作为"科技立法研修团"成员出访的，中国法律史方面的资料片纸未带。当我向他说明这个情况时，他说："不要紧的，您就凭掌握的说吧！"事情就这样定了。后来我就硬硬头皮去作了演讲，连讲带翻译共２小时。听讲者共１３个人，其中有岛田正郎和滋贺秀山这两位当代日本法学界的巨擘。因为这次演讲，滋贺先生还特意致信我的单位予我热忱的评价与鼓励。

    演讲是在下午。演讲前，岛田正郎校长在明治大学附近的"山上"饭店宴请了我。宴会的"料理"十分丰盛。不过我并无心饕，一则要不失中国学者的风度，二则须不断回答与宴的日本学者们提出的问题，三则还不停地"走神"。

    "走神"，是因为其时想到日本鬼子曾野蛮地用枪托痛殴过我的父亲，使他四十岁以后一直腰疼难当，十分痛苦；想到３０万南京同胞在短短几天里被日军屠杀丧命；想到２０００万中国同胞惨死于日军的屠刀之下；想到"文革"前知识份子为历次政治运动所苦，而"文革"中更沦为"臭老九"而饱尝人世间的灾难；当然也想到如今无论在国际上还是国内，我们都可扬眉吐气……没有强大的祖国，哪有不受欺凌的人民？没有改革开放，哪有走出国门弘扬中华文化的欢欣？

    "山上"饭店的"走神"使我进一步感悟到，中国必须进一步改革开放，我也必须进一步努力为国争光。这种感悟，还往往使我对此后的许多事能作"逆向思维"。例如：９０年代的一次出访讲学，当日本朋友引领我到达骏河台大学校门前而让车子停下来，指给我看广场上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对我说"这是我们学校第一次升起五星红旗，表达……"时，我一方面表示高兴，另一方面却在想--哪一天，在国外的赛场、会场、讲坛前升起五星红旗变成寻常之事时，才是真正可以高兴的！

    英国殖民主义者曾想把他们的旗帜插遍全球，日本侵略者也曾想把他们的太阳旗挂满"大东亚"。为此，他们不惜牺牲国内人民的生命，更不将别国人民当作人，狂轰滥炸，野蛮屠戮，无所不用其极！

    我们也应把五星红旗送往世界的各个角落，用我们真诚热情的友谊，用我们创造的灿烂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