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看病实名制”

眼下是抗“非典”的非典型时期，许多看法和做法也都迅猛地非典型起来。当有报道说北京市开始实行“看病实名制”时，我觉得这种非典型做法也太非典型了。所谓“看病实名制”，是指根据北京市卫生局的《关于医院看病实行实名制的紧急通知》，从该通知发布即日起，患者必须凭身份证、户口本等有效身份证明，进行实名挂号。看了这篇报道，首先我不相信北京市卫生局会发布这样的通知，因为卫生局的官员们大多是本系统出身的专业人士，对看病的社会机制理应相当熟悉，怎能制定出如此怪异的制度。由于本人在网络世界的行为能力较低，竟然未能从网上查阅到该通知全文，只好根据媒体的报道，对此事评说一二。
    看病实名制首先侵犯了患者的隐私权。一个人患有疾病，不仅仅是其生存的自然状态出现问题，其生存的社会状态也会发生问题，所以，病患不仅仅是一个自然科学上的问题，也是一个社会科学上的问题，患者的隐私权就是病患具有社会学意义的论据。患者的姓名属于患者隐私权范畴，患者在看病时可以将其姓名告知医生；当他认为自己的病患可能损及自己的社会关系时（如得了社会上认为是不名誉的病患时），是可以隐名就医的。医生难道因为患者隐名，就可以拒绝为患者看病吗？
    尽管现在还是一个证件社会，但是由于一些原因，社会上还是有一些人没有任何证件，但这些人并不应因此而失去作为一个社会成员起码的就医权利。在实行看病实名制后，这些无证件的人还有没有看病的权利？难道非要等他们得了需急诊的病才能进医院的大门，至于一般的头痛脑热只能忍耐，或者经自我诊断后到药店买药自救，谁知头痛脑热是不是一种严重疾病的症状呢？即使有幸拥有很多证件的人也可能在某些时候忘记随身携带证件，如果他发现自己身体不适到医院就诊时，医生可否因其没带证件而拒绝问诊呢？记得几年前，我儿子淘气往鼻子里塞了一块橘子皮，现在想来当时幸亏没有实行看病实名制，否则为了这个不需急诊、医生用镊子一夹而愈的“病”，我必须跑回家中翻找出相关证件后才能带儿子去医院。
    实行看病实名制有一个很宏大的理由，就是为了有利于防治非典这类严重危害公共卫生安全的传染病。其实这种做法恰恰给公共卫生安全机制带来严重隐患。许多疾病（如艾滋病、肝炎、性病）的患者不愿意以其真名示人，以免影响其工作和生活。如果一定要实行看病实名制，有些患者就不愿意到医院看病而去寻找游医。这样，一来耽误患者的治疗，二来社会卫生防疫系统就会失去对某类疾病的控制。为什么防治艾滋病宣传中一再强调患者可以隐名治病，为什么许多性病患者偏要寻找游医治病，这里面的原因和理由，制定看病实名制规则的人不会不知道吧。在防治非典中，就有一些患者担心自己的亲属被隔离，坚持不说自己的实名。这些患者的做法确实不利于防治非典，但是，毕竟这些患者选择了自己到医院看病，如果当时就实行看病实名制，这些患者很可能就不去医院看病，这岂不更不利于防治非典。看病实名制能否促进非典防治事业，其前景不容乐观，但对于促进游医业的发展，其结果倒是可以肯定的，因为游医可以不实行看病实名制为号召，扩大其客户量。
    制定看病实名制的人身处医疗系统，恐怕很少排队挂号看病。如果你看到每天医院挂号处人流如织，负责挂号的人员繁忙不已，你就会想到看病实名制决不是个好主意。如果实行看病实名制，负责挂号的人员还要审查患者提交的证件是否为有效身份证明，还要在病例上填写身份证号，岂不是忙上加忙。已经很低的看病效率，岂不更加降低。实行看病实名制之后，患者看病的机会成本岂不更高。一个不知医院就诊效率压力的人（比如我等），想出一个看病实名制的馊主意还情有可原，圈内人想出这样的主意，真不知应当怎样形容。
    我坚定不移地相信，看病实名制出台的初衷是好的，相关机构和人员是负责任的。但是，制定一个对全体社会成员有影响的规则，一定要有科学上和法律上的依据。比如讲，制定看病实名制的理由是“加强疫情信息统计的准确性”，并且以“有一家非典定点医院一天之内曾出现了两个同名同姓的确诊病例”作为解说实例。但我要问的是：至今北京市已确诊的2520个非典病例，其中有几个患者是同名姓？实行看病实名制对疫情信息统计能降低几个百分点的误差？即使是真能在非典时期降低几个百分点的统计误差，有必要以持续而普遍地影响患者就医权利为代价吗？再如，看病实名制对社会公共卫生安全有重大影响，制定这一规则时，应当进行严格的综合的分析，否则就会出现与当初目的相反的效果。如前所述，看病实名制会使更多的患者游离社会疾病监控体系之外，实际上对社会公共卫生安全机制有负面影响。再如，既然看病实名制对患者的基本权利和社会公共卫生安全机制有重大影响，一个地方政府的卫生部门有什么权力制定这类性质的规则？为社会制定规则者，首先自己要遵守规则，包括制定规则的规则。我国关于制定规则的规则已经有不少了，如立法法、行政法规制定程序条例、规章制定程序条例等等，在制定规则前，应当先仔细阅读有关制定规则的规则，然后审查本部门的权限，在法治面前，态度并不能决定一切。
    说实话，实行看病实名制对社会确有一些积极影响，比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促进医药分离体制，因为不想实名看病的患者，可以到不实行实名买药的药店，自行买药治病，药店的生意眼见得就会红火起来。但这是实行看病实名制本意之外的效果，不表扬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