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 | 客户端 | 官方微博 | 报刊投稿 | 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当前位置:首页 >

回忆父亲对我的教诲

作者:饶戈平
我从小与父亲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
    记得小学五年级以前,父亲先是在南京、后来调至北京工作, 我和母亲、大弟直到1959年夏季才由湖南迁来北京与父亲团聚。但紧随其后的三年多,父亲因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被强制下放到南口、斋堂农村接受劳动改造,其间偶尔回家来探亲。1963年父亲被甄别平反,重回北大法律系工作。而我从这年秋天开始,在北大附中读住宿高中,一读就是三年,只是到周末才回家住一天。文化革命中的头两年我也基本上是住在学校。从1968年6月起,父亲开始落入文革的整肃,我则下乡到黑龙江农场,直至1979年秋天考研究生回到北京,其间十一年半,只有两年一次的探亲假才能回北京看望父母。
    我的青少年时期伴随着父亲政治生命的艰辛岁月,是在父亲数度落难的时期成长起来的,其中也融入了我自己颠沛流离的生活。虽然很少同父亲生活在一起,但回忆起一些往事,父亲给我的教诲却是终身难忘的。
    
    一次谈话
    
    1960年春季,我正在北大附小读六年级。记得当时学生的课外活动丰富多彩,而且富于创造性。学校支持我们创办了一个学生话剧团,从北大请来专业导演,组织我们排演歌颂少年英雄刘文学的现代话剧《刘文学》。我阴差阳错地被选为话剧团团长,还被导演挑选出来担任主角。这年六一儿童节,北大附小在办公楼礼堂举办庆祝活动,我们成功上演了三幕话剧《刘文学》,在校园里引起一阵轰动。一时间我也似乎成了全校的明星人物,自以为是个当演员的料,懵懵懂懂地居然对演艺界产生了兴趣。此时正值小学毕业前夕,北京戏校到学校来招生, 与我同台演出的一个同学报了名,也撺掇着我一起报名。到底是报考戏校还是报考普通中学,十二岁的我举棋不定,想听听家长的意见。
    当时,我在北大附小住校,父亲正被北大党委圈起来,集中住在哲学楼,接受反右倾机会主义的批判。一天晚饭后我独自来到哲学楼前,向那里的负责人要求见父亲。暮霭中父亲神色疲惫地从楼里走出来,一见到是我,目光顿时一亮。他带我到楼外东侧的马路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当时我并不知道父亲正在接受批判审查,也没有顾及他的情绪就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等待他的评判。这是我来北京后第一次同父亲正式的对话,多少有些紧张。
    父亲点燃了一支烟,平缓、从容地,像和朋友、同辈谈话一样地讲了起来。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身陷政治批判时的沮丧和烦恼,也没有对我幼稚的想法表示出任何的嘲讽和嗔怪。他首先肯定了我报考戏校的良好愿望,认为这是对未来择业的一次认真严肃的思考,让我心里觉得暖洋洋的。接着他话锋一转,说我目前才是小学毕业,知识的积累、对社会的了解才刚刚开始,还不能预知今后可能的更多的择业空间。如果现在就决定了走戏校这一条路,有可能堵塞或失去以后的更好的选择自由。他以商量的口吻对我说,可不可以把选择自己职业的时间往后推一推,不急于现在就作决定呢。父亲理性的启发性话语让我陡然觉得自己一下子成熟了起来,站得高了,看得远了,而他那平等待人的智慧的诘问,轻轻地顷刻之间动摇了我原先的想法,使我不知不觉地接受了他的建议。我想父亲说的对,我应该给自己留出更多更好的选择余地。
    这次谈话后不几天,我报考了刚刚宣布成立的北大附中。1960年秋天,我被录取为北大附中的第一批学生,在那里学习、生活了八年。恰恰是北大附中的八年,塑造了我的人格,形成了我的价值观,奠定了我受益一生的知识基础。时至今日,我也为自己当年的正确选择而庆幸。我知道,这完全得益于父亲在关键时刻给我的指点,让我避免了在缺乏判断力的时候,去决定自己的人生轨迹。我永远忘不了父亲同我谈话的那个夏日夜晚。
    
    一本辞典
    
    我读初中的时候,正赶上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国都很艰难。父亲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开除出党,薪降三级,发配到北京远郊农村劳动改造,只有过年过节或农闲时节才能回家看看。两个弟弟在幼儿园全托,母亲多半住在工作单位,经常是我一个人独守家园。
    初中的孩子是不大会思考人生的,也不懂得所学课程同今后走向社会有什么关联,面对十来门课程,多半是凭兴趣学习,或是稀里糊涂跟着老师走,我自己就是这种状态。其实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指点一下,对孩子的志向和专业方向的养成,都可能起到关键的作用。我就有这种体验。
    父亲回家探亲的时候,多半是处理家务事,偶尔全家也出去玩玩,难得有同我专门谈学习的机会。记得初一冬天的一个傍晚,父亲带我去北大校园办什么事, 一边走一边聊天。他询问我学校里的课程设置,问我对什么课感兴趣,我一时还真答不上来。父亲简短地但看来是深思熟虑地对我说,"多下点功夫学英语吧,学好英语一辈子都用得上"。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因为我想起了当时流行的马克思的一句话"外语是人生斗争的一种武器"。
    过了两天,父亲把一本当时不多见的精装的郑易里《英华大辞典》递到我跟前说,"拿去好好用吧"。我心里一阵惊喜,我知道这是父亲特地为我买的。那时是一个出版尚不发达的年代,即使是供大中学生用的英语辞典也不普及,更遑论这种价格不菲的大开本的外语辞典了。我知道家里并不宽裕,这本辞典算得上是我的一件奢侈品。我向来爱书,也爱查字典,我深知它们是知识的海洋,是进步的阶梯。我翻看着这本沉甸甸的辞典爱不释手, 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就是下乡到黑龙江时也把它装进了我的随身行李。
    如果说我后来对外语学习的重视,是来自一种能动的理性的认识,那么刚入中学时用功学外语的最初动力,则是因为父亲的点拨和期望,是想当一个听话的好孩子。然而正是这种最初的动力,逐步转化为后来自觉的能动的学习。
    自从我用上那本《英华大辞典》,一看到它就想起父亲的教诲,就鼓起我学习的热情,对英语课投入了更多的精力。那时北大附中初中的英语训练比一般中学的要严格,很注重语音教学。我为了准确把握住国际音标的每一个音素,除了按课堂要求练习外,还专门给老师写信,请求给予课外辅导。英语老师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一口美音,她欣赏、鼓励这个小个子男孩的主动性,两次给我特别辅导,使我受益匪浅。我英语发音的准确性和规范性时过四十多年,直至今天也是经得起考验的。
    六十年代的初中英语比较简单,局限于课本,我没花多少力气就稳居全班第一。单词、课文我都烂熟于胸,那都是我利用上下学的路上,边走边读记下来的。到了高中,课程增加了一点难度,除注重基础语法外,还引导我们读一些课外读物,同学们之间也争先恐后,激发出一种学好英语的气氛。这时,我已不满足中学的教学内容,开始把目光盯上了大学的英语学习。我买了当时出版界仅有的一种英语语法读本,巩固和扩展已学的语法知识。我挑选了外交学院的英语教材自学,作为扩大词汇量、提升整体水平的依托。我参加高中的英语课外活动小组,尝试着翻译一些英文短文和诗歌。在这整个六年的英语学习中,我所使用的英汉字典,始终是父亲送我的那本《英华大辞典》。
    不仅如此,《英华大辞典》还陪伴我走过一段自我奋斗的历程。1976年是文化革命的第十个年头,也是我中断学校教育后的第十年。这年年初,我被选调到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当教员,脱离了八年的农场劳动,可以稍微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时间了。尽管这时我还身处农村,还完全想象不到随后几年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我偷偷地毫不犹豫地捡起了英语学习。当时我所能找到的学习材料,就是自己下乡时随身带来、尘封了多年的三本书,一本是外交学院的教科书《英语》,一本是薄冰的《英语语法手册》,第三本就是郑易里的《英华大辞典》。我选择没有人的时候躲在资料室里读英语。我想抓紧复习,尽快恢复到文革前的水平。后来的事实证明,我重捡英语的决定是完全必要的。1977年底全国恢复高考,我进入黑龙江大学本科学习,英语是免修的。1979年我以在校生资格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研究生,英语成绩70多分,高过了一些英语专业的考生。这些成绩是对我北大附中六年英语学习的一个评定,也帮我争取到而立之年接受高等教育的入场券,甚至为我后来从事国际法专业、多次出国、参与国际学术交流活动奠定了坚实的外语基础。
    现在,我的身边堆放着各种类型豪华的英汉词典,相比之下,四十多年前父亲送我的那本《英华大辞典》显得破损陈旧、黯然无光了。然而在我的心中,它却依然是那样光泽如新、熠熠生辉,因为它记载着父亲的远见睿智和殷殷期待,也见证了自己遵循父教的一段心路历程,这些自然是时光无法磨损得了的。
    
    一幅赠诗
    
    文革期间,饱受政治运动伤害的父亲被再次推落到敌对营垒的边缘,跌跌撞撞、战战惊惊地熬了过十多个苦寒酷暑。最掀动他心灵伤痛的,恐怕不是对他自己的政治批斗,而是他对子女的负疚感,特别是对我的负疚感。当时我的三个弟弟还小,较少地受到父亲政治问题的株连。而我已经成年了,我在黑龙江农村的每一步发展,都同家庭出身牵连在一起,很难得到组织上的真正信用。下乡多年,入党、提干、上调,自然都与我无缘,这倒也罢了,我还想得通。但是,让人无法接受的却是两次送到我身边、又都擦肩而过的机会。
    1973年夏天,发生了文革期间唯一的一次大学入学考试。我被连队群众推荐参加,并以两个100分的成绩,获得地区第一名,殊不料却以政审不合格为由刷了下来。我终于明白,工农兵学员的好运是降不到我这样的人头上的。紧接着1974年初,北京市到黑龙江农场招老高中知青回北京当教师。我们连队有两个名额,我被作为第一人选推举到团里,眼看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又是有人抓住我的家庭出身做文章,活生生把我拽下来,让别人顶着我的名额走了。
    当时这两件事对我打击很大,以至被气出了肝病。而同样受到沉重打击的,要算我的父母了。虽然我怕引起他们的精神负担,没敢把事情的原委全讲出来,但他们敏感得很,认定是家庭的牵累断送了我的前程。特别是父亲,他的那种自责之苦、剜心之痛,恐怕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看来,我是很难逃脱在东北农村长期生活的命运安排了。接下来,我自己连同父母都不得不面对我的婚恋之事。眼瞅着我下乡已经七、八年了,人也过了二十五,似乎到了该谈婚论娶的时候。农场当局早就在号召知识青年扎根边疆一辈子,还把这一条列为衡量是否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尺度。于是,知识青年只得面临尴尬的选择:要么舍弃未来可能的选择自由,坚守苦难中产生的爱情,准备远离父母,远离城市文明,一辈子忍受边疆荒原的贫穷落后;要么强压下自己的情感需求,给自己留下一条自由之身,期望能抓住什么时候可能出现的回城机会。而知青的父母们也随之面对两难的处境:既为孩子们找到了生活伴侣而高兴,又为他们不得不在农村安家而担忧;既想千方百计把孩子弄回城里,又怕被说成是对抗党的方针政策,还怕因此拆散了孩子们的婚恋关系,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的父母政治上自身难保,没有可以动用的任何资源,不敢奢望把我弄回北京,只能因势利导,相信我也促成我在东北解决婚姻大事了。
    早在1972年冬季我回京探亲的时候,父母就关切地询问我找朋友的事。记得父亲说过,在东北长期生活不容易,找女朋友一是要人品好,二是要身体好,要能够互相支撑,互相爱护。他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最好找个南方姑娘,个头高一点好。也不知是父亲的提醒起了作用呢还是命运的安排,我后来给他找回的儿媳妇当真是个南方人、大个子,那就是一米七一的上海姑娘丁其玉。
    1975年春节过后,我把其玉带回北京,全家像是接待贵宾似的迎接她的到来。父母显露出难得的欢欣,他们对其玉很满意也疼爱有加,一再告诫我说,爱是要承担责任的,要好好爱护她。其实他们不说,我也早从父母荣辱与共、相互厮守的生活经历中观察出这一朴素的真理,他们一辈子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1977年已是文革结束的第二年,政治环境宽松多了。虽然父亲的错案尚未平反,但是不断传来的好消息让人感到了希望。秋天,我和其玉从东北回北京完婚。这一年仿佛也是我家的娶媳妇年。从年初我们订好婚期,父母就把这事当作全家的中心工作,带领我的三个弟弟一起张罗着准备婚事。当时家里住在中关园平房,条件不是很好,父亲亲自动手,把四间小屋精心粉刷了一遍,锃白锃白的。他们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们做新房,带着弟弟们住到院子里临时搭建起来的防震棚。当时北京市很难买到家具,为了让我们能带几件像样的家具回东北安家,父亲带着大弟三天两头跑家具店,好不容易才买到一个五斗橱,一个小碗柜, 还请亲戚帮我们打了一个小圆餐桌。当时还不兴举办婚宴,举办者和受邀请者都心有余悸,担心被人当成四旧来批判,但是父亲坚持要办。他带着我跑到科学院福利楼,这在当时当地算是有档次的饭店了,订好了一个单间、两桌酒席,把他们及我的好友请过来,热闹了一场,算是履行了一个非正式的婚礼。这顿婚宴花了父亲近一个月的工资,我知道他们的积蓄不多,平时也是极少在饭店里吃饭的。刚刚从文革的劫难中挣脱出来,父母就尽心尽力地张罗我的婚事,点点滴滴渗透着他们一片疼爱之心。也许,他们觉得这多少可以减轻一下自己对孩子的负疚感。
    婚事办完了,我们也快要回东北了,临行前父母同我们谈了一次话。当时已经听说要恢复高考了,父亲勉励我们把结婚当成人生的一个新起点、新动力,用奋斗和成功来建设小家庭;要我们抓住"四人帮"倒台后国内出现的有利时机,充实和发展自己。父亲酝酿了多日,把他的这些祝福和期望融进一首五言长诗。他用自己那潇洒飘逸的柳体行书抄录下来,精心裱成一幅长卷,送给我们作新婚礼物。
    这首五言长诗照录如下:
        十年屯绝塞,缪力筑干城。
        邻榻横豺狗,边防振隼鹰。
        飞扬务耕作,奋发备遄征。
        鄙弃纨绔子,甘当斥候兵。
        庆雷喧广宇,沃野放新晴。
        喜扫妖氛净,欢呼旭日明。
        悬冰励奇志,篝火洽稠情 。
        风雨知肝胆,山川鉴誓盟。
        行看双璧合,长乐两心融。
    正是风华茂,应争祖国雄。
    最须勤砥砺, 要在善研攻。
    世上无难事,人间有险峰。
    攀登携手去,珍重艳阳春。
    我知道,这首诗不是一般的贺新诗,而是父亲的心血之作,饱含着父母对我们的赞许、勉励和期待。这也不是一般的新婚礼物,而是我们小家永恒的传家之宝。我深知它的份量,把它珍藏着带回东北,让它伴随我进入新一轮的人生奋斗。
    1977年秋,我们回到黑龙江。 还没来得及去安家,我就全力投入到高考复习当中。迟来了十二年的高考,给了我重圆大学梦的机会,我会珍惜、把握的。尽管我的文化基础和复习条件比一般的考生好,但我下的工夫却远比一般人大得多。不但投入的时间多,而且复习得全面扎实。黑龙江是全国知青最集中的省份,再加上本省的应届生,报考的人数最多,竞争力最强,只能安排初试和复试两轮考试来进行淘汰选拔。拜福于北大附中的高素质训练,也不负我两个月的忘我复习,在这两轮考试中,我的成绩都获得全省第一。其中复试成绩平均每科达到93.5分(100分为满分),遥遥领先于全省数十万考生。只可惜1978年初的高校录取工作尚未摆脱"左"毒的干扰,加之父亲的错案没来得及平反,我又被判决"政审不合格",相继被北大、南开、吉大等校踢到一边。只是到了本省招生时,我才被开恩录取到黑龙江大学哲学系。
    1978年春,我终于在而立之年迈进了大学之门。但是,没有考回北京、考进北大的遗憾却深深地刺疼了我。在父亲的启发和鼓励之下,我决心报考次年的北大研究生,再做一次人生的冲击。从1978年秋季开始,我一边上哲学系的课,一边自修北大法律系的课程。感谢父亲给我寄来了当时一般考生求助无门的大学教材,我沉溺于新学科、新知识的海洋之中。
    1979年2月之后,我向黑大哲学系请假三个月,以便集中精力复习考试。我和另一个考生一起搬进一间地下室,开始了暗无天日的炼狱之旅。除了一日三餐,我们日夜关在地下室里自修、复习, 每天至少十三个小时,一刻不敢懈怠,整整熬了三个月。5月份我们走进哈尔滨市的考场时,真像是从地牢里爬出来的囚犯,面色苍白,形容枯槁。但是我们成功了!我以平均每科82.5的高分考进了北大法律系的国际法专业研究生,其中有两门课的成绩,分别是全校和全专业的最高分。我的这些分数,都是父亲最先打听出来,由母亲连夜写信告诉我的。我相信,他们是我喜讯的缔造者。
    1979年9月,我告别了生活十一年的黑龙江,回到了北京,回到了北大。不过,这次我不是以北大家属的身份,而是以研究生的资格迈入了北大校门。此刻,我耳边响起的是父亲送给我的诗句:"最须勤砥砺,要在善研攻。世上无难事,人间有险峰"。
    我研究生毕业后,留在北大法律系任教至今。我两次搬进新居的时候,父亲都把他写给我的这首新婚贺诗重新书写一遍,裱好了送给我们以为乔迁贺喜。每次,我都把这幅长卷郑重地挂在客厅最醒目的地方。这里凝聚了父亲深情的慈爱与教诲,这里也寄托着我对父亲永恒的怀念。
    
    
    作者系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