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饶鑫贤先生的晚年学术生活
1996年我有幸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攻读博士研究生,忝列饶先生门墙之下研习中国法律思想史。2000年我从北京大学毕业以后,先生每逢佳节好酒开瓶,就邀上几位老友述旧,让我一道作陪,在他们轻松的闲聊中我听到了更多的人生道理和学术趣闻。先生晚年对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科的深厚感情和缜密思考,深刻地感染了我们,先生的音容笑貌至今依然浮现在我的心海里。
一、反思与探索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的学科史
现代学术意义上的中国法律思想史研究始于梁启超先生,奠基于杨鸿烈先生,但是成为制度化的学科则是始于20世纪70年代后期。饶先生是北京大学法律系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科的创立者和开拓者之一,早在走出"文化大革命"阴影不久的1979年,他在长春召开的全国法律史学工作者会议上,提出建立独立的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科的创议。此后,他一直视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科如自己的生命,全力投入到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的教学研究和组织活动中,北京大学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科先后于1981年和1986年取得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授予权,饶先生作为指导教师之一,他和张国华教授共同主编《中国法律思想史纲》是当时该学科教材的主要代表作。
饶先生晚年紧密关注着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科的每一个新变化和新动向。他一面回顾和反思着20世纪中国法律思想史研究和学科建制化的历史,一面展望和期待着21世纪法律思想史学科的深入发展。先生曾多次向我们提出,为了深化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的研究,必须研究中国法律思想史学自身的学科史,并身体力行展开中国法律思想史的学科史研究。
1996年,饶先生给我们开设"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研究概论"专题系列讲座,如数家珍地向我们讲述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科的由来和演进历程。先生让我在听课笔记的基础上帮助整理了其中一部分内容,最后由先生亲自修改定稿《二十世纪之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研究及其发展蠡测》、《中国法律思想史分期问题商兑》,进一步理清了中国法律思想的发展脉络,也是对学科史反思总结的结果。
二、期待和呼唤中国法律思想史研究的新局面
反思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总结学科的发展规律和经验教训,更主要地为了寻找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的发展进路,这是饶先生的心愿。
进入21世纪以后,饶先生特别关注全球化和加入WTO对中国法律思想史发展的影响和意义,他曾把自己收集的有关报刊资料借给我阅读,提醒我对此多加留意和思考。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的学科制度和有关国家政策方面的调整,牵动着饶先生的心。江泽民视察中国人民大学时提出要象重视发展自然科学一样发展人文社会科学,让饶先生看到了开创中国法律思想史学新局面的希望。我2002年参加上海年会时提交的《中国法律史学的学科结构与学科制度》一文,就是在饶先生的指导和鼓励下写成的。
针对近年有的院校法律专业课程调整后取消了中国法律思想史教学,有的学者主张将中国法制史与中国法律思想史合二为一。饶先生认为,大学本科课程中开设中国法律思想史,是关系学科建设的基础。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独立学科的地位,是其他任何学科无法替代的,只要有法学的存在,就必然需要这门学科的教学和科研。他还有一桩未了的心愿,就是为了推进新世纪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的研究和教育事业,他接下了北京大学出版社的稿约,"要将自己近二三十年来的研究心得系统化为教科书"。他反复琢磨中国法律思想史教科书学科体系的布局和内容,虽然病魔缠身,只要得空,就在书房记下自己的想法。仅仅为编写教科书的提纲,他先后三易其稿。现在,先生已逝,只留下了一堆没有写完的手稿,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三、扶持和激励中国法律思想史后学的成长
饶先生先后指导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和海内外访问学者30多名,皆学有所成。他鼓励博士生大胆运用新方法,研究新文献,探讨新问题,进行学术创新。近些年,张冠梓运用法律人类学的方法,著作《论法的成长--来自中国南方山地法律民族志的诠释》引起学界的高度重视;王志强对宋代书判和清代法律的地域性研究,崔永东对简帛文献的法律史研究,都取得了公认的成果。
每当学生毕业,先生都会赠送一幅由他亲笔题写的精美书法作品,勉励和激励他们继续进行学术研究,为中国法律思想史学奉献出更多的成果。他为我题书的是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的名句:"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惭愧的是毕业工作后因为学校教学计划的需要,我主要承担中国法制史和经济法的教学工作,而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的研究一度都快荒废了,饶先生多次动员我精心准备好学术论文参加中国法律史学会的学术活动,以此督促我坚持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的思考和研究。
哪怕是素昧平生的后学相求,先生也是不遗余力的帮助。2001年有一位外地学生想考北京大学法学院中国法律思想史专业的研究生,不知道饶先生已经不再招生,依然写信向饶先生打听招生情况,年近80高龄的饶先生不辞辛劳到学校找到招生简章,给他邮寄过去。也许,他希望通过自己的点滴努力,能够帮助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科又增添有生的研究力量。
饶先生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也许直觉上苍留给他的时日已经不多,2003年初曾写下一联:
"平生循直道以行,明分清浊洞察贤奸在出处进退之间,了无遗憾;
此日管舒心而去,坦对浮沉冷观誉毁于俯仰枯荣之际,自得宽馀。"
愿先生舒心自得于九泉之下!
(载于《中国法律史学会简报》第二期,2004年3月30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