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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季法學家趙舒翹先生年譜序

作者:楊  昂
年譜之作,本于宋人,多出於門生故吏之手,或爲手著,或爲後裔及異代人所作,其意多在記敍譜主之學行、經濟,以爲後人知也。長安趙展如,諱舒翹,清季法學之大家,官至刑部尚書兼軍機大臣。舒翹政績粲然,爲世所稱道,其於律學一途,亦備極廣大深思輩也,其學博貫淹通,超邁時流,爲西曹一時之冠。時人或有論者,謂晚清律例執掌,實秉于刑部三司寇之手,(徐珂,《清稗類鈔》)晚清之律學,亦以三司寇爲翹楚。(李嶽瑞,《春冰室野乘》)三司寇者,薛允升、趙舒翹、沈家本也。薛允升久官刑曹,凡四十餘年,精研律學,時人贊爲二千年來之一人。趙舒翹、沈家本繼薛允升而起,其學本於允升,而分漢、宋二途。近世之法家,未嘗有不歎服于趙展如義理之淵深,沈子敦考據之精核者。此三人者,誠可謂爲吾國律學之殿軍也。
    
    今治中國法制史之學者,于薛允升、沈家本二人之政事、學術,用功頗深,多有創獲,相關之傳記、年譜,亦有數種出版。惟趙舒翹因庚子之變罹禍身死,事出突然,其著作散失亡佚者甚多,雖著作等身,而廣爲人知者,惟《提牢備考》四卷耳。固今人多以尋常律家目之,未稍留意。然趙舒翹存世之作,遠不止此,其遺稿如《雪堂存稿》、《豫案存稿》、《慎齋語錄》、《讀易隨錄》等,已由其故人眉縣王步瀛搜求、整理,厘定爲《慎齋文集》十卷及《慎齋別集》四卷,於民國二十三年付梓,《溫處鹽務紀略》亦有單行本存世。其餘《象刑錄》、《慎戰要言》、《慎疾箴言》諸書,雖不得見,皆有序言或存目存世,觀其製作規模,亦決非無甚可觀者。然則何以學者多重雲階、子敦,而輕展如耶?以其著作難覓,事迹難知,而研究之“邊際成本”過高,故裹足不前歟?是固原因之一端,然亦屬表像,而非根本。究其本原,實在於今日法制史家流行史觀之成見也。
    
    數十年來之法制史研究,先以“革命”史觀爲主流,複以“現代化”史觀爲時尚,法制史家大都未觀史料,即先存一定之成見。一九八零年代以前,清季律學著作,轍被視爲“封建統治階級維護其專政之暴力工具”,學者皆棄之如鄙履。(張國華、李貴連,《沈家本年譜初編》)廿年來,學風爲之一轉,“法律之階級性”遂爲“法制之現代化”取而代之,爲法制史研究之核心。法制史家群趨西學,極好懸“法治”之意識形態爲鵠的,以西方法律體系爲框架,條理我國歷史上典章制度之系統;以現代法律之價值取向爲準繩,裁量我國歷史上法學著作之高下。希圖藉此重建我國法律之歷史圖景。以此觀之,曾任修訂法律大臣之沈家本,價值立現,遂爲研究熱點,以其爲“中國法制現代化過程中的關鍵人物”之故也。至若薛允升者,雖未預修律之事,然其學術實有大裨益于修律之實行,氏著《讀例存疑》,雖純爲學術著作,然其意圖顯系爲修例之備用。揆諸實際情形,清末修律後新頒之律典及其法定解釋,如《大清現行刑律》、《大清新刑律》、《大清現行刑律按語》者,其注釋條文引用薛著之處,比比皆是。今之法學號爲“社會科學”,然其本原實爲“法典注釋之教義學”,故法學家之積習,向以參與立法爲至高之學術榮譽,是以薛著亦爲今人所重。惟趙舒翹,先因庚子事變,獲“利用和出賣義和團的禍首”之罪;後則因“身爲陝西內陸人,觀念陳舊,不夠進步,不諳西法”而爲衆人視爲保守,皆以爲若主修律事,其成就絕難與趨新之浙江人沈家本相較。(黃靜嘉,《清季法學大家薛允升先生傳》)毀譽大略若此。由是可知,沈家本之殊榮、趙舒翹之冷遇,殆非偶然。
    
    然則法律之歷史事實,絕非純粹理論之構建。若囿于現代之觀念,心存今人之成見,孰能得窺吾國法律史之真相耶?晚清修律,誠非沈家本一人之功;修律之得失,亦大有可商榷者。若欲究晚清法律變革之真相,惟有摒棄成見,考鏡清代固有法律之源流,辯析清代固有律學之沿革,以探尋制度發展與思想演進之內在理路,或能略窺清末法制變遷之情形。薛、趙、沈先後長刑部,皆諳熟部事,且精於律學,若欲明清末律學之源流,務以此三人爲精研之物件,余若吉同均、董康、許世英、沈增植輩,亦當逐步深入研究。現于薛允升、沈家本之研究,已有黃靜嘉、華友根、張國華、李貴連諸教授之豐碩成果问世,惟趙舒翹,尚極少見有涉及者。故余刺取趙舒翹之詩文雜著,又取其師友文稿、信函之可資佐證者,再參以相關檔案、傳記、歷史著作,就其學術、政績、德行諸端,略考其先後而分年以述之,厘爲四卷,是爲本稿。
    
    
    乙酉年 八月初六日
    番禺楊昂識於歌特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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